第76章 不杀之杀
赵孟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堂内众人神情一滞。
盐乃国之命脉,民生之本。市面一旦断盐,腌菜、腌鱼、行脚苦力的吃食都要乱,盐价一日三涨,民心也会跟着浮。
届时,盐商只需放出几句流言,说是吴王查抄太急、逼断盐路,百姓的怨气便未必只会冲着盐商去。
“入他娘的!”傅忠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帮几把玩意儿,给脸不要脸!殿下,末将请命,点一千精锐,沿运河直捣扬州,把那几家盐商的脑袋全挂到城门楼子上!看谁还敢跟朝廷呲牙!”
这话一出,不少勋贵子弟都露出兴奋之色。
对他们而言,江南这些豪绅盐商不过是另一批吴家。
既然吴家能杀,扬州盐商自然也能杀。
跟着三哥出来这一趟他们可算是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一刀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两刀。
只有李景隆眉头紧锁,还轻轻摇了摇头,“傅忠,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傅忠瞪眼:“怎么?他们都把刀架到殿下脖子上了,还不杀?”
“杀当然能杀。”李景隆看了他一眼,“可杀完以后呢?”
傅忠一怔。
李景隆转身面向朱允熥,躬身道:“殿下,扬州盐商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府、漕运码头、沿途卫所皆有勾连。你带兵去杀人,他们若只是人躲起来,倒还好办,可若是凿沉盐船,烧毁盐仓,驱散盐工,再煽动船夫、脚夫闹事,这个烂摊子谁来收?”
傅忠张了张嘴,却没能反驳。
李景隆继续道:“殿下,他们此举可谓是一石三鸟,背后定有妖人相助!”
朱允熥靠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说。”
李景隆神色更沉,娓娓道来。
“其一,制造民乱。百姓无盐可用,必然恐慌,届时流言四起,苏州刚刚安稳的局面会瞬间崩盘。”
“其二,威胁朝廷。江南盐课牵着国库命脉,一旦盐引停滞、盐路断绝,不止市面要乱,朝廷岁入也要被狠狠掐上一刀。应天府那帮言官必然借题发挥,逼着陛下收回成命,叫停江南清田。”
“其三,也是最毒的一点,”李景隆的声音压低,“他们就是在逼您杀人。”
大堂里几人脸色微变。
李景隆一字一句道:“扬州盐路一乱,十几万盐工、船夫、脚夫、灶户都要没饭吃。您若带兵去扬州,他们便可借‘官逼民反’四个字煽动底下人闹事。到时候刀一落,死的未必是盐商,先流血的肯定是百姓。”
“他们这是在用整个江南的百姓,来跟您赌命!”
赵孟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李国公所言极是。盐商此举,用心险恶至极啊!”
大堂里气氛沉了下去,傅忠等人虽然依旧一脸不忿,但也明白李景隆说的,杀人简单,可若他们真把百姓推到刀前,那事情就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张黄花梨太师椅上。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扶手,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焦急,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表哥,你看。”朱允熥忽然开口,指了指窗外那些被血洗后显得格外空旷的亭台楼阁,“这吴家的园子,修得不错吧?”
李景隆一愣,不知朱允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巧夺天工,极尽奢华。”
“孤若是杀进扬州,把那几家盐商全宰了,抄了他们的家,大抵也就是再多几座这样的园子。”
傅忠愣住,赵孟也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然后呢?”
大堂里无人作声。
“然后,盐路还是那条盐路,盐引还是那些盐引,盐场、盐船、盐铺、账房,仍旧攥在别人手里。”
朱允熥站起身,走下台阶。
“杀一个盐商,只会再养出一个盐商。杀一批盐商,只会再养出下一批盐商。”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幽幽道:“杀了他们,多没意思。”
傅忠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景隆眼神微亮。
朱允熥说到此处,便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走到书案前。
“三宝,研墨。”
“是,殿下。”
三宝连忙上前,一丝不苟地开始研磨。墨锭在砚台中旋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允熥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饱蘸浓墨。
“赵孟。”
赵孟连忙跪直:“臣在。”
“暂缓对苏州其余豪绅的清算,先查城中盐铺、仓库、盐引、船契和账房名册。凡与扬州盐商有往来的,一笔一笔登记在册。”
“是。”
“傅忠。”
“臣在!”
“你带五百太仓卫精锐,再领一队锦衣卫,封锁苏州通往扬州的水陆关口。船只、盐车、商队,一律验引放行。凡私运盐货、私传信件者,就地拿下。”
傅忠咧嘴一笑:“得令!”
“蒋瓛。”
“臣在。”蒋瓛无声出列。
“你亲自去一趟地牢,‘请’那些官员豪绅开口,把扬州盐商这些年的旧账,一桩一桩吐出来。”
蒋瓛面无表情:“遵旨。”
朱允熥笔走龙蛇,一行行杀气腾腾的小楷,跃然纸上:盐铁疏议。
李景隆看着那四个字,眼皮轻轻一跳。
他知道,这不是一封普通奏疏。
朱允熥要上奏朱元璋,也要借这封奏疏跟江南盐商宣战。
这一笔落下去,砍的不是一个吴家,也不是几个扬州盐商,而是江南豪商靠盐路养出来的整条财脉。
朱允熥写得很快,大堂里没人敢出声。
半晌后,他搁下笔,将奏疏交给蒋瓛,令其派锦衣卫火速送往京城。
李景隆看着蒋瓛离去的背影,低声道:“殿下,您这封奏疏送上去,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五六天。可扬州盐价一日几变,百姓未必等得起。”
赵孟也急道:“是啊殿下,若真等圣旨回来,恐怕江南已经乱了。”
朱允熥看了他们一眼:“谁说孤要等?”
赵孟一愣:“不等皇上旨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朱允熥走到大堂门口,淡淡道,“吴家给孤留了这么多钱,孤要是不花,岂不是对不起他吴恩在天之灵?”
他转过头,看向赵孟。
“赵孟,孤现在命你以暂署苏州知府的名义张贴告示:钦差巡查司重金雇募熟悉盐路之人,盐铺伙计、船夫、脚夫、账房、灶户亲眷,凡能验明身份者,皆可入册听用。”
“告诉他们工钱三倍,按日给付,当日造册,当日支银,绝不拖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