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喝吧,喝完酒好抄你家

当李景隆那充满磁性却又冷冽如冰的声音在大厅内回叠激荡时,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了。张德光脸上那点官威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红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吴……吴王殿下?”

张德光呢喃着,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台阶上的玄衣少年。少年面容清秀,甚至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可那双深邃的眸子冷得像冰,看得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张德光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楠木地板上。他顾不得疼痛,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下官……六合知县张德光,叩见……叩见吴王殿下!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在他身后,原本还试图叫嚣的刘三爷更是连滚带爬地跪下,磕头如捣蒜:“草……草民刘金……叩见吴王殿下!”

众人哪还不明白,这是真误闯天家了,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允熥没理两人,步履稳健地从两个瘫软跪地的人影身边跨过,进入春风得意雅间。

雅间的布置极尽奢华:墙上挂着名家山水,案上的错金螭虎炉燃着上好沉香,袅袅烟雾裹着满桌珍馐的香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洪武豆腐、百鸟朝凤、金桥童趣、鲨鱼筋烩三鲜、焚羊头蹄、元汁羊骨头、糊辣醋腰子、水晶鹅、黄安驴肉、胡椒醋鲜虾、两熟煎鲜鱼......

傅忠、郭镇等勋贵子弟冷笑着跟在身后。傅忠在经过刘金身边时,故意将腰间的佩刀往下压了压,沉重的刀鞘重重地撞在刘金那肥厚的大腿上,疼得对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连头都不敢抬。

朱允熥走到主位,施施然坐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桌面,最后落在那双象牙筷上。

“张大人,孤说了,孤今日是来喝酒的。”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跪在地上,怎么喝?”

“下官……不敢,下官跪着伺候便好。”张德光颤声道,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孤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朱允熥语气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李景隆立刻会意,慢条斯理地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张德光:“张大人,殿下赐座,那是天大的恩典。你推三阻四,莫非是觉得殿下不配与你喝酒?”

张德光吓得魂飞魄散,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由于腿部麻木,他踉跄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在锦衣卫缇骑冰冷的注视下,他只能半个屁股悬空,战战兢兢地坐在了朱允熥的侧首。

刘金则被傅忠像拎死猪似的薅着后脖领,直接掼在了末座的椅子上。

朱允熥提起一壶酒,酒液倾入杯中的清脆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倒了两杯,一杯留在自己面前,另一杯则缓缓推向了张德光。

“张大人,这六合县的水土养人啊。”朱允熥端起酒杯,淡淡道,“看这迎仙楼的规格,看这席面上的‘龙须凤尾’,便是京城的丰盛楼,怕也比不得这里。孤很好奇,张大人一年的俸禄,够买这桌上的几盘菜?”

张德光闻言只觉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死死盯着面前那杯酒,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吓到变形的脸。

“殿下……下官……下官家境尚可,这些都是……都是刘三爷为了贺寿准备的,下官推辞不掉啊!”张德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颤抖得厉害。

“推辞不掉?”

朱允熥轻笑一声,笑声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蒋指挥使,我朝对贪官的规矩,你给张大人念念。”

蒋瓛面无表情地开口,“回殿下,凡贪污、受贿金额达60两以上者,一律“枭首示众”并处剥皮之刑。”

张德光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抽,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喝酒。”朱允熥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将酒杯往前送了送,“张大人,这杯酒,孤敬你。敬你在这六合县,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

张德光看着那杯酒,仿佛看到了自己人头落地的瞬间。他哆嗦着伸出双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酒杯。

“喝吧,张大人,别让殿下久等。”李景隆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刀。

张德光闭上眼,猛地一抬头,将那杯辛辣的烈酒灌入口中。

“咳!咳咳咳!”

由于喝得太急,烈酒呛入气管,张德光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瞬间流了一脸。他狼狈地趴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不敢发出一丝哀求。

朱允熥优雅地夹起一筷子鱼脍,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味道确实不错。”朱允熥放下筷子,目光如电,直刺张德光,“可是张大人,孤之前看过户部的账本。六合县去年的夏税,差了三成;秋粮,更是只缴了不到一半。”

“你这让孤很困惑呐!”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将张德光所有的侥幸浇灭,他知道,今天这关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殿下……殿下明鉴!”张德光顾不得脸上的狼狈,再次离座跪倒,声泪俱下,“下官有罪,下官无能!可六合县的赋税,并非下官贪墨啊!实在是……实在是这些地方豪强,他们勾结卫所,隐匿田产,暴力抗税!下官曾派衙役去清查,可刘家的家丁,竟敢当众殴打朝廷命官啊!”

为了保命,张德光彻底豁出去了。他猛地转过头,死死指着旁边缩成一团的刘金,眼中满是怨毒。

“就是他!刘金!他仗着自己是翰林学士黄子澄的远亲,在县里横行霸道。他家占了军屯田三千亩,却一粒粮食都不缴!下官……下官实在是惹不起啊!”

刘金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装死就能躲过一劫,此刻听到张德光将脏水全泼在自己头上,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张德光骂道:“张德光!你放屁!那三千亩地,你每年拿的干股还少吗?迎仙楼这二楼的雅间,哪天不给你留着?现在想让老子顶缸,你做梦!”

“殿下!他血口喷人!”张德光疯狂磕头,“那些银子都是他强塞给下官的,下官穷怕了,一分都没敢花啊!”

朱允熥看着两人狗咬狗,脸上露出一抹嘲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

寒冷的夜风灌入温暖的雅间,吹散了那令人沉醉的香气。

从这里望下去,可以看到六合县漆黑的街道。就在不远处的贫民窟,无数百姓或许正裹着破烂的棉被,在饥饿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而这里的官与商,却在为谁分得的赃款更多而争吵。

“蒋瓛。”朱允熥轻声唤道。

“臣在。”

“这事儿你熟。”朱允熥转过身,灯火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庞,“罪证、口供都坐实了......咱好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