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这小子,把万岁爷给整不会了
朱允熥沉默了许久,久到朱元璋都开始变得不耐烦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皇爷爷,孙儿……孙儿还不想娶。”
朱元璋眉头一皱:“为何?”
“孙儿......”朱允熥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孙儿的婚事,本该由我爹娘操持的。可现在……爹娘都不在了。”
“孙儿不是嫌弃这几位姑娘不好,只是……只是孙儿一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爹娘却看不到了,心里就堵得慌。”
他这番话像根细针,一下扎进朱元璋心口最软的地方。
是啊,标儿不在了。
那个温润如玉,仁孝宽厚的儿子,那个他倾注了半生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已经不在了。
老皇帝胸口闷得发慌,刚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爷爷,”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朱元璋身后,伸出有些笨拙的手,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模样,轻轻地给老皇帝捶着背,“孙儿现在什么都不想......您不是让孙儿去清查江南田亩吗?孙儿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把国库填满了,让辽东的将士们能吃饱穿暖,让天下的百姓都能有余粮。”
“至于婚事……孙儿听皇爷爷的。但孙儿想,能不能等孙儿从江南回来再说?等孙儿做出了些成绩,对得起爹的在天之灵,再来谈婚论嫁。到时候,皇爷爷您给孙儿指谁,孙儿就娶谁。”
朱元璋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挥了挥手,“罢了,罢了。都依你,等你从江南回来再说。”
他说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罗汉床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递给朱允熥。
“这个,你拿着。”
朱允熥打开木盒,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方小巧的玉枕,玉质温润,上面还刻着细密的凤纹。
“这是你奶奶当年最喜欢的玉枕......”朱元璋声音低沉,有些悲戚:“咱留着也没用了,你拿去吧。往后要是觉得心里烦,就拿出来看看,想想你奶奶,想想咱,别走歪了路。”
“孙儿……谢皇爷爷。”
朱允熥捧着那方冰凉的玉枕,郑重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下,磕得极重,青石板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元璋看着伏在地上的孙儿,心头五味杂陈,那句到了嘴边的“起来吧”竟有些说不出口。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自己却扭过头去,悄悄用粗糙的袖口抹了下眼角。
朱允熥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紫檀木盒中,随后,他也从怀里摸索起来。
片刻之后,他掏出了两个用牛皮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册子,双手奉上。
“皇爷爷,孙儿明日就要启程去江南了。这两样东西,您留着,或许能有些用处。”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两个土黄色的册子,并没有伸手去接:“啥东西?”
“都是孙儿平日里瞎琢磨的。”朱允熥答道,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腼腆,“上面一本,是孙儿平日里琢磨的一些调养身子的法子。您日理万机,龙体劳乏,夜里又时常辗转,孙儿瞧着心疼。这上面有几套简单的吐纳法,还有些食补的方子,不费事,贵在坚持。”
朱元璋愣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这孙子可能会给他一份官员的黑名单,可能会给他一份什么新政方略。
可他万万没想到,头一本竟然是给自己调养身子的。
这些年,向他进献丹药、符水的方士道人不知凡几,谄媚的,故弄玄虚的,各式各样。可从没有人,会用这种最朴实的方式,关心他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
便是那仁孝的皇太孙朱允炆,也只是口头劝他少操劳,多休息。
而朱允熥此举,却像是一个晚辈,在真真切切地为家里的长辈担忧。
朱元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将两个册子都接了过来放在了案几上。
“江南不比京城。”老皇帝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人心复杂得很......”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朱允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狠厉。
“记着,办差是其次,你自个儿的命,是第一。要是真遇上过不去的坎,觉得不对劲了,别硬撑。咱给你的那道旨意,不是摆设。节制三省兵马,你真敢用,咱就真敢给你兜底!”
“卫所的兵要是靠不住,就直接调京营!郭英那五万兵马,随时能动!咱倒要看看,谁敢动咱老朱家的嫡孙!”
这番话,已经不是一个皇帝对臣子的嘱托,而是一个护犊子的老爷爷,在给即将远行的孙子最后的底气。
朱允熥听着这番近乎唠叨的叮嘱,鼻头一酸,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穿越而来,步步为营,算计人心,将所有人都当做棋子。唯独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份跨越时空、血脉相连的亲情。
他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朱元璋那只放在膝上的大手。
那只手,曾指点江山,曾屠戮功臣,也曾抚摸过他和父亲的头顶。粗糙,干枯,却异常温暖。
“皇爷爷,您放心。”朱允熥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他抬起头,眼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孙儿还要回来给您尽孝呢。这天下的好东西,孙儿还没带您尝遍;这世上的奇闻异事,孙儿还没说给您听。孙儿舍不得死。”
“尽孝……”
朱元璋猛地绷直了身体,嘴唇哆嗦着。
建功立业,为君分忧,开疆拓土……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每一个臣子,每一个儿子,都曾在他面前信誓旦旦。
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对他说,我要回来给你尽孝。
都说天家无亲情。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早已习惯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可当马皇后离去,当太子朱标撒手人寰,当他夜半梦回,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发呆时,他才明白,自己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骨子里,还是那个渴望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淮西泥腿子朱重八。
老皇帝的眼眶倏地又红了,他猛地扭过头去,不想让孙儿看到自己的失态,声音却已然哽咽。
“滚,滚蛋!”他挥着手,“大男人家,说这些酸话,像什么样子!赶紧给咱滚回东宫睡觉去!明儿一早还要赶路!”
朱允熥轻笑一声,老头儿这是绷不住了,他松开老皇帝的手,恭恭敬敬地再次行了个大礼。
“那孙儿,告退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这间承载了朱元璋太多回忆的坤宁宫。
当厚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昏黄的烛光和苍老的身影时,朱允熥的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宫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正襟危坐,却在偷偷抹泪的孤寡老人。
“老头子……”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嘴角带着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度。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而坤宁宫内,朱元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许久,才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着桌上那两个牛皮纸包着的册子,伸出手,轻轻摩挲着。
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将它们拿起来,放在了马皇后的那方玉枕旁边,并排摆好。
“妹子,你看到了吗?”
“咱的这个孙儿……他……他很好……”
“你和标儿,在那边,就放心吧……”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将老皇帝佝偻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