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殿下带我飞,喝点酒怎么辣?

话分两头,郭镇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感觉自个儿的脚底板都轻了三两。

吴王殿下竟然真的点头答应带他南下了!

郭镇心里那点被老婆家暴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腰杆挺得笔直,只觉得应天府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几张宝钞,嘿嘿一笑,脚下一转,没回府,直接找了几个哥们喝酒去。

华灯初上,酒过三巡,听着画舫里吴侬软语的小曲儿,郭镇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直到月上中天,酒意上头,他才在小厮的搀扶下,晕晕乎乎地往家走。

一路上,郭镇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自家那只母老虎交代。就说在宫里陪殿下议事,对,就这么说!

他偷偷摸摸地从侧门溜进府,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刚一脚踏进后院,迎面就飞来一个绣着鸳鸯的软枕,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脸上。

郭镇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好你个郭镇!你还知道回来!”

一道清脆又饱含怒气的女声响起。只见永嘉公主朱善清插着腰,俏生生地站在月光下,一身家常的罗裙,却掩不住那股子皇家公主的威严。她柳眉倒竖,凤眼圆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就揪住了郭镇的耳朵。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女人家身上的香粉味,直冲鼻腔。

永嘉公主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手上加了三分力:“长本事了啊!大半夜不回家,跑去秦淮河鬼混!你是不是觉得我那根马鞭放久了,上面该长蘑菇了?”

“哎哟!疼疼疼!夫人饶命!你轻点!”郭镇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挣扎一边告饶,“我这是……这是有正事!”

“正事?你的正事就是去画舫听曲儿?”永嘉公主气得直发笑,手上又是一拧。

郭镇被拧得原地转了半圈,实在受不了了,干脆把心一横,扯着嗓子喊道:“喝点酒怎么了!殿下答应带我去江南了!”

这话一出,揪着他耳朵的那只手,力道果然松了。

永嘉公主狐疑地松开手,上下打量着他,“真的?”

“那当然!”郭镇见状,立刻来了精神。他揉着自己通红的耳朵,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你也不看看你夫君我是什么人!我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儿?吴王殿下亲口许的,让我跟着南下,当马前卒!”

永嘉公主鄙夷地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就你这德行,还马前卒?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不过,她脸上的怒气总算是消了,转身坐下,语气缓和了些:“答应了就好。”

郭镇见风向变了,也凑过去坐下,得意的表情慢慢收敛,脸上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郑重。

“夫人,”他搓了搓手,有些犹豫地开口,“咱们郭家一向不掺和皇子皇孙这些事。爹他虽手握重兵,但这些年也是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如今太孙尚在,吴王殿下虽然势头猛,可毕竟......咱们这么快就站队,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这番话,倒是让永嘉公主对他刮目相看了几分。自己这个夫君,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候,脑子却不糊涂。

永嘉公主点了点头,夜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声音里带着几分清冷:“你说的没错,武定侯忠心沉稳,这也是父皇为何会将五万京营大军交到他手里的原因。若是允熥一直默默无闻,咱们郭家自然是老老实实,谁也不帮,守好本分就行。但现在,不行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宫的方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追忆和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虽是允熥的姑姑,也就比他大了两岁,当年雄英还在时,最喜欢带着我和允熥一起玩。那时候,雄英就拍着胸脯说,要保护我和允熥一辈子。我出嫁那年,他还特意叮嘱过允熥,若是在宫里受了委屈,就偷偷传信给我,我替他出头。可是那孩子……性子倔,宁愿自己受着,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说到这里,永嘉公主的声音有些哽咽。

“如今,雄英早已故去多年。允熥既然有这份心思,有这份豁出去的胆气,我这个当姑姑的,自然是义不容辞。也算是……也算是帮雄英完成他儿时的诺言吧。”

郭镇听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永嘉公主和懿文太子朱标一家的感情,远比寻常皇室亲戚要深厚。

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允炆……他不也是你侄子么……”

话音未落,永嘉公主的眼神瞬间又变得凌厉起来。

“你皮又痒了是不是!还敢去喝花酒!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她作势就要起身。

郭镇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讨饶。

其实,永嘉公主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儿时的诺言,不过是让她下定决心的一个由头罢了。作为皇帝的女儿,她远比郭镇更懂宫里的风向。

朱允炆是什么货色,她看得一清二楚。仁厚是真,懦弱也是真。这样的人,守成或许勉强,但如今允熥异军突起,吕后被诛,他想坐稳这皇太孙之位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重要的是父皇的态度。

蓝玉带兵闯宫,何等大罪?结果只是罚了军棍,削了爵位,转头就成了吴王南下的班底。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在给朱允熥送刀子,送人手!

父皇这是铁了心,要用朱允熥这把快刀,给大明朝刮骨疗毒。

她郭家,父辈是开国元勋,到了郭镇这一辈,却个个资质平庸。再不抓住这次从龙的机会,等朝局彻底定下来,郭家就真的只能当个边缘人了。

她不甘心,郭家也不甘心。

所以,郭镇这趟南下,非去不可。

......

与驸马府的鸡飞狗跳不同,此时的朱允熥已经跟着传旨太监走向了坤宁宫。

坤宁宫,这是大明皇后的居所。

自马皇后去世后,这里便一直空着,朱元璋严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宫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一草一木,都维持着马皇后在世时的模样。

这里,是老皇帝心中唯一的净土,也是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让自己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推开厚重的宫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尘埃与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没有点太多灯,只在正中的一张罗汉床上,燃着一盏牛油大烛,昏黄的光晕将一个苍老的身影笼罩其中。

朱元璋着一身半旧的棉布袍子,盘腿坐在床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炒豆子,一壶温酒。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等着晚归孙儿的乡下老头。

“来了?”朱元璋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在烛光下看不真切。

“孙儿见过皇爷爷。”朱允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坐。”朱元璋指了指床边。

朱允熥依言坐下。

“知道咱为啥叫你来这儿不?”朱元璋捏起一颗炒豆子,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