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用一碗粥,杀死了他们的神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是自取其辱。
黄子澄僵在原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比谁都清楚,上元县作为京畿门户看似富庶,实则水深万丈。那里的士绅豪族与朝中权贵勾连极深,赋税、田产早成了一团乱麻。让他用“德行”去感化?简直是笑话!一年之后,上元县怕不是要饿殍遍地,民怨沸腾。到那时,朱允熥都不用自己动手,愤怒的百姓就能把他这个“圣贤县令”给活撕了。
可若是不接……
那他黄子澄,连同他身后这数百名学子,今日所说的一切,就都成了放屁!
你不是说“垂拱而治”吗?你不是说“以德化人”吗?现在给你机会了,你为什么不敢?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也知道,你那一套根本就行不通!
这等于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自己抽自己的脸。
“黄……黄大人……”
身后,一个年轻学子声音发颤,他这一开口,就像是点燃了引线。
“黄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殿下这是要将我等架在火上烤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只是被黄子澄的声望和慷慨陈词裹挟而来的年轻学子,此刻脑子终于清醒了。
他们可不傻。
让他们吟诗作赋,写一篇锦绣文章,那是信手拈来。可真让他们去治理一个县,去面对那些笑里藏刀的乡绅,去处理鸡毛蒜皮的民事,去催缴那永远也收不齐的赋税……
他们会吗?他们敢吗?
看着身后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甚至带上了几分怨怼的年轻脸庞,黄子澄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朱允熥没有再逼问他,甚至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他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自己的粥,良久,他才放下碗,拍了拍黄子澄的肩膀。
“黄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响彻全场,“黄大人,你官居翰林,名满天下,今日便是饿死在这儿,也能在青史上混个‘死谏’的美名。”
“可你身后这些学子呢?”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他们中,有的可能是家中几代人唯一的希望。有的可能是乡里数十年才出的一个秀才。他们寒窗苦读十余载,通过了层层选拔,好不容易从乡野走到这天子脚下。”
“他们来,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实现自己‘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抱负。不是为了你一句‘道统’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的。”
“你若今日带他们在此饿死,或者断了他们的仕途,你让他们如何去面对家中盼儿归的老母?如何去面对那些曾为他凑齐盘缠的父老乡亲?”
黄子澄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回头,正撞上身后学子们那复杂且动摇的眼神。
他黄子澄是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官位,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身后这群人的前途。他是他们的师长,是他们的领袖!如果因为他,这数百名大明未来的栋梁之才就此沉沦,那他黄子澄就不是忠臣,而是罪人!
“老夫……老夫是为了大明啊……”黄子澄喃喃自语,可看着朱允熥那副漫不经心模样,他突然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经义,在真正的权力博弈面前竟如此苍白。
自己几十年攒下的清名、苦心经营的文官声望,今日竟要毁在一个半大少年手里了。一股逆血猛地冲上喉头,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地。
“大人!”“黄大人!”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朱允熥却只是冷冷地拂了拂袖口,对着那群乱了阵脚的学子淡淡道:“一个个的,排队,领粥喝。”
学子们闻言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最终,还是一个身形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的学子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叫肖环,正是来自朱允熥口中的句容县。去年冬天,他的母亲就是在那不足两石的余粮中,为了省下一口饭给他赶考,活活饿死的。朱允熥刚才提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肖环没有看昏死过去的黄子澄,只是默默地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对着朱允熥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这一拜,拜的不是权势,而是那句“让百姓有饭吃”。
然后,走到锅前,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碗走到一旁,面对着皇城的方向跪了下去,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粥碗里,他哽咽着喝下第一口,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沉重、也最温暖的东西。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人潮涌动。那些年轻的学子们,一个个站起身,默默地排起了长队。
方孝孺一张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齐泰死死拉住。
齐泰冲他摇了摇头,满眼都是苦涩与颓然。
大势已去。
再说什么,都只是自取其辱。
朱允熥看都懒得再看那几个面如死灰的老臣一眼。他转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背着手,在一众禁军敬畏的目光中翩然而去。
......
午门城楼之上,一个高大略显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春日的风轻轻吹动着他身上略显陈旧的素袍,朱元璋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缓缓开口:“咱这个孙子……”
“当年咱要是会这一手,哪还用得着杀那么多人?一碗粥,就把这帮自以为是的读书人的心思给戳穿了。好,好得很!”朱元璋的眼中,没有半点怒意,反倒是满满的欣慰。
“老王,”朱元璋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朱标送给自己的扳指,眼底翻涌着怀念,侧身看着身旁欠着身的老太监,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允熥比之标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