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殿下是被逼的,都是我蓝玉一人所为!
御辇之内,朱元璋靠在软垫上,双目紧闭,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孝陵耗尽了所有气力,已经睡去。
另一侧,朱允炆蜷缩在角落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不敢看祖父,更不敢看那个安然坐在对面的三弟,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缩成一团。
朱允熥则坐得笔直,那身染血的玄甲还未卸下,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轮滚滚,很快,巍峨的午门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守门的禁军看到那熟悉的御辇,早已清空了道路,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御辇没有停,径直穿过午门,沿着中轴御道,缓缓驶向内廷。然而,当车驾即将抵达奉天门广场时,却缓缓停了下来。
“陛下,到了。”车外,传来大太监王福尖细的声音。
朱元璋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向外面。
朱允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奉天门那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两道身影,直挺挺地跪在正中央。
左边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上身赤裸,露出那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的古铜色肌肉,背后交叉捆着几根带刺的荆条,荆棘的尖刺已经深深扎进了皮肉里,渗出的血珠在晨光下分外醒目。
右边一个,身形修长,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皮肤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白,他也学着壮汉的样子,赤着上身,背着荆条。只是他那身细皮嫩肉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身子疼得微微发抖,但依旧强迫自己跪得笔直。
负荆请罪。
朱元璋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从那两尊“跪像”上移开,落在了车厢里朱允熥的脸上,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朱允熥坦然地迎上祖父的目光,一脸的纯真与无辜。
“下车。”朱元璋收回目光,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车帘掀开,朱元璋在王福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御辇。他看都没看广场上跪着的二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从蓝玉和李景隆的面前走过。
蓝玉依旧跪得笔直,头颅高昂,李景隆则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朱允熥,见他神色如常,才又赶紧低下头,愈发用力地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小腿。
......
华盖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阳光从格窗透入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却驱不散殿内的阴冷。
朱元璋没有坐上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随意地坐在一旁的台阶上,他挥了挥手,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便如同得了大赦,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转眼间,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祖孙二人,以及刚刚被带进来的蓝玉和李景隆。
两人一进殿,连膝盖都没打弯,“噗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背上的荆条随着动作,又在皮肉上划开几道新的口子。
“罪臣,蓝玉!”
“罪臣,李景隆!”
两人异口同声,声震屋瓦:“擅闯宫禁,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这架势,这态度,简直是认罪的典范,悔过的标兵。
朱元璋的目光从两人赤裸的后背上扫过,最后停在李景隆那轻微发抖的背脊上,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还是没有理会这两人,反而将目光转向了站在殿中央,一身玄甲,渊渟岳峙的朱允熥。
“允熥。”
“孙儿在。”朱允熥躬身应道。
朱元璋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咱倒是好奇了,这谋逆大罪,什么时候也兴抢着认了?”
这话一出,蓝玉和李景隆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朱允熥依旧面色平静,这老头不是什么好人啊。
他若是顺着老头子的话说,承认自己是主犯,那可就一下子落了下风,蓝玉二人可就真不死也脱层皮了。
他若是矢口否认,把锅全甩给蓝玉和李景隆,那他这个“主帅”在人心里的分量,可就一文不值了。以后谁还敢跟着你卖命?
朱允熥还没开口,跪在地上的蓝玉却猛地一抬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悍不畏死的决绝。
“陛下!”蓝玉的声音如同洪钟,“此事,与三殿下无关!”
“哦?”朱元璋的眉毛挑了挑,“与他无关?那玄武门的守军是谁杀的?金水桥的陈亨是谁斩的?这满城的血,又是因为谁流的?”
“是我!”蓝玉梗着脖子,大声吼道,“都是我蓝玉一人所为!”
他砰砰地磕了两个响头,继续道:“陛下,您是知道臣的。臣是个粗人,只认死理。三殿下乃是懿文太子嫡子,是陛下的嫡长孙!可这些年,他在东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蓝玉的声音里带上了悲愤,他转头看了一眼朱允熥,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心疼,更有豁出一切的疯狂。
“吕氏那个毒妇,欺他、辱他、甚至要害他性命!三天前,殿下差点就被淹死在水缸里!陛下,您知道吗?”
“臣的外甥女,常氏,当年嫁与太子,夫妻情深。可姐姐死得早,留下熥儿这么一根独苗。我外甥常升没用,护不住自己的外甥,我这个当舅姥爷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外甥孙就这么被人欺负死!”
“臣听闻殿下遇险,怒火攻心,这才一时糊涂,带兵闯宫,只为给殿下讨一个公道!臣知道这是死罪,臣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陛下,看在懿文太子的面上,看在殿下是您亲孙子的份上,日后莫要再让他受这等委屈!”
一番话说得是荡气回肠,声泪俱下。
他把一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把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变,描绘成了一个耿直武将为受了委屈的晚辈出头,而犯下的“糊涂事”。
动机,是“情义”。
目标,是“清君侧”。
这哪里是谋反?这分明是忠臣的反抗!
跪在他旁边的李景隆,听得是目瞪口呆,心中暗忖:蓝玉啊蓝玉,以后谁再说你没脑子,我第一个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