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出好戏
日上三竿,孝陵官道尽头,烟尘弥漫。
跪在马皇后陵寝前的冯胜、傅友德等人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从心怀忐忑跪到心如死灰,现在,又从心如死灰中,被生生拉扯出一丝期待。
他们不敢抬头去看台阶上那个啃烧饼的老人,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官道的尽头。
终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点。那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溃散的乱军,不是仓皇的逃兵。
那是一支身披玄甲的骑兵,队列整齐,杀气内敛。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在这支军队的最外围,是数千神情复杂的禁军,他们就这么默默地跟随着,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押送。
冯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清了在那队玄甲骑士的中央,有十几骑人马。
正中间的那个少年身穿一套玄色打底、金线镶边的明光铠,剑眉星目、风神俊朗,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傲与疯狂。
是三殿下!
他赢了!他真的赢了!
冯胜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下意识地想抬头去看朱元璋的反应,却又死死地忍住了。
傅友德的嘴唇哆嗦着,他旁边的王弼,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定远侯,此刻正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他们赌对了!
这一刻,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君臣大义,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只知道,身家性命,九族亲眷,都保住了!
而在那玄甲骑士的身后,两匹马上绑着两个狼狈不堪的人。
一个穿着明黄色的常服,瘫软在马背上,像一条死狗。
另一个身着凤袍,虽然发髻散乱,却依旧昂着头,只是脸色难看得很。
跪在最前面的常升在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就淌了下来。
他的外甥,那个从小就怯生生的孩子,那个被他姐姐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一夜之间就长成了这般模样。
他不知道该是心疼,还是该骄傲。
而台阶之上,朱元璋依旧坐着,他手里的烧饼只剩下最后一口。
他没有去看那支缓缓驶来的队伍,也没有去看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母子。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骑在马上,身披他儿子遗甲的孙子。
他看着他,就像在看二十年前,那个同样穿着这身铠甲,意气风发地跟着自己北伐的朱标。
又像是在看四十年前,那个在鄱阳湖的战船上面对陈友谅数十万大军,依旧谈笑风生的自己。
像,太像了。
那股子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混不吝,那股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疯劲儿和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元璋慢慢地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很硬,硌牙。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身后的几个黑影,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能感受到,这位开国帝王身上那股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是何等恐怖的风暴。
蒋瓛趴在地上装死,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当个隐形人。神仙打架,他这只小虾米,多看一眼都可能被碾成粉末。
整个孝陵,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那队骑士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陵园中回荡。
终于,队伍在距离朱元璋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朱允熥翻身下马,身上玄甲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在寂静的陵园中传出老远。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公侯,也没有看台阶之上那位掌控着天下人生死的大明开国皇帝。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朱允熥径直走向马皇后的陵寝。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走到了马皇后的灵位前,然后缓缓卸下了头盔,露出那张沾染着血迹却依旧俊朗的脸。
然后,双膝重重跪下。
“砰。”
“砰。”
“砰。”
朱允熥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完他也没有起身,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
跪在地上的常升再也绷不住了,低吼一声,虎目含泪:“熥儿……”
“皇奶奶!孙儿不孝!来看您了!”
这一声哭喊,如杜鹃啼血,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就连坐在台阶上的朱元璋,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里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朱允熥跪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大,字字泣血。
“孙儿本想安安分分地当个闲散王爷,为父王守孝,为皇爷爷尽孝,就这么了此残生。”
他的声音里满是悲凉与无奈,仿佛一个被命运彻底击垮的可怜人。
“可是。”
朱允熥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一脸悲愤:“他们不答应啊。”
他猛地回过头,指向那一脸怨毒的吕氏,“这个毒妇,她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三天前,就是她派人将孙儿按在水缸里,要活活溺死孙儿。”
“若非孙儿命大......”
啊???
跪在地上的淮西勋贵们,一个个全都懵了,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场惊天动地的宫变,起因竟然是如此龌龊。
“你胡说。”
吕氏听到这话,煞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潮红,她疯狂地挣扎着,发出厉声尖叫。
“朱允熥!你休要血口喷人。”
“陛下,您不要信他,他这是在构陷。”
“他谋反啊,他才是那个乱臣贼子。”
朱允熥完全没有理会吕氏的嘶吼,他猛地一伸手,用力撕开了自己内衬的衣领。
“刺啦”一声。
衣襟被扯开,露出了他尚显单薄的胸膛和脖颈,在那白皙的皮肤上,几道淡淡的淤青和指痕,清晰可见。
“皇奶奶,您在天有灵,您看看。”
朱允熥的声音悲怆无比,他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痕,对着天空哭喊。
“父王尸骨未寒,他们就要对您的亲孙子赶尽杀绝啊。”
“孙儿若不反,早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您告诉孙儿,孙儿该怎么办。”
这视觉的冲击,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那些淤青,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也抽在了吕氏的脸上。
她的咒骂,戛然而止。
一旁的朱允炆,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看到朱允熥的眼神朝自己扫了过来,他再也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皇爷爷,救我。”
“三弟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朱允熥的泣血控诉,吕氏的疯狂咒骂,朱允炆的懦弱哀嚎,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出荒诞的闹剧。
跪在地上的淮西勋贵们都恶狠狠地看向吕氏,这个毒妇谋害皇孙!真是罪该万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朱元璋,终于缓缓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