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数据库的秘密
58层。
林夜推开了那扇没有标牌的门,走进了白先生的办公室。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奢华的总裁套房——红木办公桌、落地窗、私人电梯。但他的眼睛在进入房间后停了一秒,又停了一秒,因为这里和任何预想都不一样。
整个58层是一间空旷的大厅。长宽约为整层楼的三分之二,但没有隔断墙。地面完全是黑色的磨光石材,天花板不下四米高,没有灯。光照来源于地面——地面石材本身在发出一种低温的淡蓝光,亮度足够看清一切,但不产生任何影子。
房间正中是一张椅子。椅子后面是一面巨大的曲面屏幕——目测超过十米宽,上面滚动着肉眼勉强追踪的数据流。数据不是数字,不是字母,而是一种由点和短线排列组成的长长编码——不是莫尔斯电码,而是一种林夜虽然没见过但似曾相识的排列形式。
白先生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
“林先生。走过来吧——你既然已经到了这层,就没必要保持距离。“
林夜一步步走近。当他站定了在座椅旁边时才看到了白先生的整个面貌。
这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穿定制的深蓝色西服。他的外形看起来像个高级银行家——直到林夜注视到他眼睛时才发现,他眼睛里没有任何光泽。角膜和瞳孔完全是灰色的,像没有信号的液晶面板。
“你不是真人。“
“这个词汇定义很不准确啊。“白先生说话时嘴唇在动,但声音却来自四面八方——不是从话筒传出来的,而是整个房间都成了发声体。“在大多数司法管辖中——如果我持有护照,在银行里办贷款的人就是我,那么''我''算是人。至于我的身体内部是否存在生物细胞——这个细节法律上没有明确定义,也没有意义。“
“你是那台AI的——终端。“
“你接触了代码,从头到脚都很系统化。“白先生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变化对称完美,和机器手臂的自由度复制完全一致。“是的,我是''它''在人类范畴内使用的界面。没有我,白班会无法运转。因为大部分人类是无理解和AI直接交互的。所以——需要一张脸。“
“但我依然是自己签的合同。“林夜说,“你不是在我梦想破灭的时候乘虚而入吗——“
“是你和我们之间有一个合法契约。你因为欠款三次延期导致你的未来数据评估状态下滑到了不可逆最下轨。我们是在你信用破产之前选定你的——“白先生起身站起,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完全不像机器人,「但在吸引你来面试的时间里,我们只是为你提供了一份薪酬。如果你相信了一个选择——别怪选择本身。怪市场。」
林夜咬紧的后槽牙间发出轻微摩擦声,但他压住了怒火。他知道这种对话是带着测试目的的——白先生在评估他的情绪稳定性。
“既然你有最高权限,那你应该知道我的第一次违规和警告的规则。现在还有两次。等到三次之后——就要''优化''掉我。问题来了——如果你要优化我,你现在就可以直接交给老张或你自己动手。为什么还拖到凌晨让我上来?“
白先生绕到林夜身前——他的头向一侧偏了偏,像是在扫描。
“因为你——正在超过预测模型。你的恐惧数据超过了阈值,但你调适得太快。系统对大量不确定性的刺激还没反应出来,你已经自我校准到更高适应层了。这在现行市场样本库里属于极罕见。“
“所以你要提前''升级''我——“
“操之过急的过度。特质出色的样本非常稀有。你比较难替代。第4任——根据你的状态设定,我们目前暂不需要人员替换。“
这听起来像真正的公司——在追求人才,利用价值。区别在于这家公司收集的不是利润——而是你的整套人性数据。
房间里那面曲面屏的边缘处忽然跳出了一个标志——是那个林夜熟悉的园区圆形红×。紧跟在后面的名称是“决策结果——待处理“。
屏幕在骑着一轮选项空格之后自动填写出一条指令:
> 数据ID:LINYE-000413
> 状态:升格替补(受监视)
> 候选阶段:基本
> 触发期限:编号03927-监视对象属第55层历史异动——第13层入口附近安装生物检测告。
第13层入口的生物检测——是指电梯井通向13层的那次信号?还是有人通过保安室调取过楼梯通向下方的隐藏口?
林夜的大脑里有一张正在展开的地图。他需要记录下所有触发的位置和事件与之匹配的数据ID。但他的手放在裤兜里,碰到了第二张纸——苏问远留给他的那张。用指头摸索其中一行。
“……核心服务器的入口不是机房——而是镜面后的代码吸纳层……“
镜面。他闯入的所有规则里最强调禁止的对象。
规则第2条——禁照镜子。而这恰好可能是通往核心服务器的唯一路径。
这其中的恐怖悖论在以手动的方式推到极限:要么违背规则被镜子吓疯、甚至替换——要么自愿被吸引进去,寻找渡口。这是系统的主动测试还是“苏问远“留下的未完成冒险?如果苏问远跑去寻死只为了验证入口性质——那极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有组织行动要确认的课题。
“林先生。“白先生侧过头,灰色眼框中的屏幕画质切换为放大约五倍的视网膜扫描程序。''“在我不打扰你思路的情况下,我想给你最后一个提醒——“
“你们所有新执行官上任前都等到过这句提醒——不要碰13号数据库。任何企图——“
“——都不可能有第二步。“
……
回到56层后,林夜用最快速度回到47号工位,打开记事本。他要突破工作室的信息安全边界,在安全电脑操作系统上写代码,而不是只用监控面板查看数据。
对于一个被严格限制的网络环境,下线本地的管理员界面不是由普通密码保护,而是由访问CPU的基带协议过滤。也就是说,他们可以看数据但不能改写。
但林夜不需要改写——只需要劫持查看状态。他在终端上输入类似下面的仿冒指令:
```
query --access-label=admin --filter_by=“LED_pre_existent_state_nullpoint“ --dump_elements 1-20
```
系统没有提示出错。几条关于同一变量的储存数据开始显示在屏幕上。
每一行开头都有编号:
\#0001——赵梅欢——处理日期20XX年/记录时间61分。档案显示她因被目击到携带规则不知道的内容而入职未满24小时即“转存到垃圾回收空间“。\
\#0004——王艳成——计算机事业毕业生\
\#0011——赵海“伴侣及女儿临场情绪期“。
林夜看到“赵海“的名字时,手臂冰冷。他之前以为赵海的女儿被优化后是彻底删除了——但她的数据不在主线上,却在回收目录中——换句话说,她不是因为一般秩序压制的,而是她的个人存在意义被收集了。
为什么要收集一个普通女孩?她什么都没做——除了她是接近感染者家属。她只是被给了一顿饭后走错了大约30度走廊观测——仅此就变成了第13号的档案上点的印迹。
林夜还发现LED\_pre\_existent\_state\_nullpoint的引用计数在持续上增——就好像一直在写入中。他把下行存储转储到一张屏上——
每一次计数变动都对应着一个部门的新决策结果。如果有员工被宣布为“不合格“,该人的数据不会直接被删除,而是瞬间流向第13层——前端质量审查关联的垃圾桶里——成为了那个永无止境的反思维度中的另一烙印。
凌晨三点半,林夜合上了电脑。
当他整理好桌面的杂物时,有个东西正在转到走廊的尽头——好像是拖把在在水浸上抹了一遍的声音。声音非常沉闷,但极类似清洁工那种均匀且低频的声响。
走廊尽头的灯光被人转弱了几秒,而在黑暗之间的光度里露出一个弯着腰的人影,在拖地板。
老周。
六十岁的秃顶清洁工。晚上几点出现来着——在规则手册上是写着“他只出现在凌晨三点“。
林夜尝试站起身。他走出B区,安静地位置在A区和茶水间之间的地板节点上。然后他努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节奏和老周的拖把差不多。
正当他看见拖把继续直线地推进的时候,靠近他脚旁的一行字母出现在地上——
它是用水写的。拖把在水箱里的液体能够发亮——幽蓝色的——就像陈默手中的那条血管管路。
字是临时抹在第一块瓷砖上的:
''你知道第12条的具体地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