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缘由
回偏院的路上,庄雨眠一直琢磨着平阳王妃方才的态度。
按理说,平阳王妃是长辈,又久居燕京,见惯了宫中风云,怎么会对一个外嫁多年的公主这般忌惮?
庄雨眠想不明白,但也没有多问。眼下她与平阳王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王妃既然让她做什么,她照做便是。
“世子妃,您回来了。”侍女青禾早早便在偏院门口候着,见庄雨眠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奴婢听说了,今日您可真是替王府长脸了。”
庄雨眠淡淡应了一声,并没有多少欢喜的模样。
她今日此举,看似是替平阳王妃解围,实则是替圣人解了围。圣人心知肚明,自然会记下这份人情。可长荣公主那边……
庄雨眠想到那位公主最后看自己的眼神,总觉得不太对劲。
那位公主虽然面上带笑,可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庄雨眠在庄家那吃人的府邸里待了这么多年,看人脸色早已成了本能。长荣公主那副模样,分明是记恨上了。
“青禾,收拾东西吧,王妃说让长荣公主住在府上,咱们得把西跨院腾出来。”
青禾一愣:“西跨院?那可是世子妃您……不对,那是府上除了正院之外最好的院子了。王妃这是要您搬去哪儿?”
“槐院。”庄雨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青禾的脸却一下子白了。
槐院,那可是平阳王府最偏僻的院子,因院中种了几棵老槐树而得名。那院子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平日里都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王妃竟然让世子妃搬去那种地方?
“世子妃,这……这也太欺负人了。”青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庄雨眠倒是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不过是换个地方住而已,有什么欺负不欺负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平阳王妃这是在敲打她。
今日她在宫宴上出了风头,虽是替王府解了围,但风头太盛,难免让平阳王妃心中不快。让她搬去槐院,无非是在提醒她:你不过是王府的儿媳,该守的本分一样不能少。
更何况,长荣公主住进了王府,往后有的是需要庄雨眠伺候的地方。住在偏院,反倒方便她行事。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叫人看了笑话。”庄雨眠拍了拍青禾的肩膀,“收拾东西吧,趁着天色还早。”
青禾抹了把眼泪,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东西。
庄雨眠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景色,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嫁入平阳王府不过月余,对府中的人事物还不太熟悉。平阳王世子萧衍,她那位名义上的丈夫,自新婚第二日便去了军营,至今未归。她连那位世子的面都没见过几回,更别提什么夫妻情分。
平阳王妃看着和善,实则心思深沉,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今日让她搬去槐院,若她露出半分不满,王妃便有千百种法子收拾她。
至于那位长荣公主……
庄雨眠微微眯起眼睛。
今日宫宴上,她最后说的那番话,看似是劝解,实则是在试探。长荣公主的反应很有意思,她本以为公主会发作,没想到对方竟然忍了下来。
一个能忍的人,往往比一个只会发脾气的人更难对付。
“世子妃,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青禾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只是槐院那边许久没人住,恐怕得先打扫一番才能住人。”
庄雨眠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先去看看吧。”
槐院在王府的最西边,从偏院走过去要穿过两道回廊。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看见庄雨眠,都低头行礼,眼中却藏着几分同情。
想必消息已经传开了。
庄雨眠面色如常,甚至还对几个面熟的丫鬟笑了笑,倒把那几个丫鬟吓得够呛。
槐院果然如青禾所说,荒凉得很。
院门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料。推开院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天蔽日,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阴翳之中。
地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青禾掩住口鼻,皱眉道:“这地方怎么能住人?世子妃,要不奴婢去求求王妃……”
“不必。”庄雨眠打断她,“让几个粗使丫鬟来打扫一下便是,能住人就行。”
她倒是不在意住在什么地方。在庄家的时候,她住过比这更差的地方。
庄家虽是燕京的体面人家,可对她这个庶出的女儿,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体面。嫡母面上客气,暗地里处处苛待,寒冬腊月让她住在漏风的偏房里,连炭火都不肯多给。
比起那些日子,槐院也不算太差。
庄雨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院子虽然荒凉,但胜在僻静。院后还有一口井,用水也方便。最重要的是,这院子偏安一隅,旁人轻易不会过来,她反倒乐得清净。
“青禾,去跟王妃说一声,就说槐院很好,儿媳领了母妃的心意。”
青禾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应了一声去了。
庄雨眠独自站在槐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落叶,指尖微微用力,叶子便碎成了几片。
她心中清楚,搬进槐院只是一个开始。
长荣公主入住王府,接下来几日,少不得要在府中走动。她是王妃认的义女,又是圣人的亲姐姐,身份尊贵,阖府上下都得捧着她。
而她庄雨眠,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世子妃,到时候少不得要在长荣公主跟前伏低做小。
不过……
庄雨眠勾了勾唇角,眼底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伏低做小这种事,她最擅长了。
在庄家那些年,她早就学会了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嫡母苛待,她便装傻充愣;嫡姐刁难,她便忍气吞声。旁人以为她是胆小懦弱,却不知她暗中学了厨艺、认了草药、读了医书,样样都是拿得出手的本事。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风光,而是实实在在的立足之地。
如今嫁入平阳王府,虽然处境艰难,但好歹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只要她小心经营,未必不能在王府站稳脚跟。
至于那位素未谋面的世子爷……
庄雨眠想起萧衍这个名字,心中没什么波澜。她从不指望靠着一个男人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与其寄希望于一个陌生人的怜惜,不如自己把路走宽。
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长荣公主此番回燕京的真正目的。
一个外嫁多年的公主,突然认了平阳王妃为义母,又堂而皇之地住进王府,若说是单纯想念故土,庄雨眠是断然不信的。
这其中必有缘由。
只是这缘由是什么,她还需要慢慢打听。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庄雨眠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丫鬟。
“雨眠姐姐!”
少女一进门就亲热地喊了一声,快步走到庄雨眠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皱起眉头:“我听说母妃让你搬到槐院来了?这地方怎么能住人?我去跟母妃说!”
来人是平阳王府的嫡女,萧盈。
萧盈今年十五岁,是平阳王妃的掌上明珠,性子活泼爽利,不似她母亲那般深沉。庄雨眠嫁进王府这些日子,萧盈对她颇为友善,两人相处得倒是不错。
“盈妹妹,不必了。”庄雨眠拉住萧盈的手,“这院子虽然旧了些,但胜在清静,我挺喜欢的。”
萧盈却不信:“姐姐别骗我了,这院子阴冷潮湿,住久了要生病的。母妃也真是的,怎么就让姐姐搬来这里……”
她话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庄雨眠知道萧盈是聪明人,点到即止,便笑了笑:“母妃自有母妃的考量,咱们做小辈的,听话就是了。”
萧盈看着庄雨眠,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她忽然压低声音道:“雨眠姐姐,你可知道那位长荣公主为何要认我母妃为义母?”
庄雨眠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为何?”
萧盈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凑到庄雨眠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因为她的儿子,要送回燕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