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督察组

杨小六在殡仪馆歇了一整天,中间只出来过两次,一次是给赵根生换药,一次是端着碗坐在后院台阶上吃马猛送来的稀饭。

第二天下午,白诺正在修复室整理前一晚手术用剩的纱布,门被敲了三下。

节奏不急不缓,是杨小六的敲法。

“进来。”

杨小六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白诺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根生的体温量了吗?”

“量了,三十七度二,比昨天降了半度,伤口没有新的渗出。”

“嗯,继续观察。”

白诺低下头继续整理纱布,等了几秒,发现杨小六还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事?”

杨小六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是一张名片,纸质不算好,边角有些卷,上面沾了几点灰。

白诺放下手里的纱布,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

正面印着一行字,军统上海站督察室,名片下方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哪来的?”

“嘉定收容点。”

杨小六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声音压低了。

“我走之前一天,有个人找过我。”

白诺没抬头,手指搭在名片边缘,目光落在那行抬头上。

“什么时候的事?”

“船来接我们的前一天晚上,收容点外面那个棚子底下,他拦住我的。”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头发往后梳的,手上有茧,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一点。”

白诺的目光从名片上移开,看了杨小六一眼。

他观察人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细节记得准,顺序也对,先整体后局部,最后落到习惯性体态上。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杨小六回忆了一下,把对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他先问我是不是万国殡仪馆的人,我说是。”

“他又问我在殡仪馆做什么,我说学手艺,学缝合和遗容修复。”

“然后他问了一句。”

杨小六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问我,白诺跟军方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修复室里安静了两秒。

白诺把名片放回桌面,手指轻轻在桌上点了两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学徒,白姐只教我手艺上的东西,其他的从来不跟我提。”

杨小六的眼睛盯着白诺的手指。

“他问我有没有见过军官来殡仪馆找白诺,我说万国殡仪馆什么人都接待,来办丧事的各行各业都有,我不认识军官长什么样。”

白诺的手指停下来。

杨小六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合上。

“他笑了一下,说没关系,就是例行了解情况。”

“然后他掏出这张名片给我,说如果想起什么可以联系他。”

白诺拿起名片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把两样都记住了,然后把名片递还给杨小六。

“名片你收好,别扔。”

杨小六接过去,犹豫了一下。

“白姐,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督察组的。”

白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的缝隙拉开一条线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异常,码头方向传来汽笛声,远处有人在吆喝卸货。

她把百叶帘合上转过身来。

“你做得对,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安全的。”

杨小六没有马上走,站在原地看着她。

“白姐,我在嘉定听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收容点那边传,说南京来了一批人查案子,查的是前线情报泄露的事,好几个电报房的人都被叫去谈过话了。”

白诺靠着窗框,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

“谁跟你说的?”

“收容点的一个军医,姓周,之前在淞沪前线待过,后来被调到后方收容伤员。”

杨小六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量。

“他说查案的人不光查电报房,还查跟军统有关系的人,凡是这半年里跟军统上海站有过联络的,全在排查名单上。”

白诺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有个海军的军官也被叫去问过话了。”

白诺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哪个海军军官?”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做行动的,以前跟军统上海站配合过几次任务。”

杨小六说到这里,注意到白诺的视线变了。

不是看他,是在看他身后某个不存在的东西,好像在飞速地算着什么。

“白师傅?”

白诺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杨小六脸上。

“小六,从现在开始,你不认识任何军方的人,你没听说过任何关于情报的事,你在罗店只是给伤兵包扎伤口,你来殡仪馆只是学缝合手艺。”

她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如果再有人找你问话,不管穿什么衣服挂什么牌子,你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

杨小六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白姐,那个督察组的人,他会不会来殡仪馆找你?”

白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去看赵根生,他的引流管到了该拔的时间了。”

杨小六走了。

门关上之后,白诺回到桌前坐下,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盯着对面墙壁上一块剥落的石灰看了很久。

督察组已经在排查卫霖接触过的人了。

陈柏舟也被叫去问话了。

海军行动军官,配合过军统上海站的任务,这条线顺下去就能摸到代号,摸到代号就能查到配合的具体内容,查到内容就能追溯情报来源。

而那些情报的精确程度,精确到日军部署的每一个点位每一条航线,精确到连校长的参谋团都叹服的程度,它们不可能来自一般的情报渠道。

督察组的人会问一个问题。

这些情报到底是谁提供的。

卫霖可以编,可以说是发展的线人,可以说是收买的日方人员,但编出来的答案经不住查。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线人能同时掌握日军海军部署和陆军调动,没有任何一个收买对象能接触到白川义则脑子里的战略全图。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情报来源于一个无法公开的渠道,而这个渠道的终端就是万国殡仪馆里一个修复遗容的女人。

白诺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写下一行字。

【陈柏舟已被问话,督察组在查你的下线网,名片附后面。另外,我需要一个身份。】

她把字条折好,叫来马猛。

“送去巨鹿路上的裁缝铺,送完就回来,什么也别问。”

马猛攥紧了怀里的字条,没再多问,推门出去了。

修复室再一次只剩白诺一个人。

她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昨天手术时沾上的碘伏痕迹还没洗干净,指缝间留着淡黄色的印子。

隔壁房间里传来杨小六跟赵根生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赵根生好像在笑。

白诺把手放下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空白的信笺纸。

她抽出一张,提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

陈柏舟。

又在下面写了一个。

蒋德明。

再往下,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落下第三个名字。

方参谋。

三个名字排成一列,白诺看着它们,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三个人都跟她的情报链有过直接接触,都经由卫霖的军统渠道跟南京方面产生过关联。

督察组只要撬开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口,整条链子就会断成碎片,而碎片的每一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把那张纸丢进系统空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杨小六跑过来敲门。

“白姐,赵根生的引流管拔了,没有新的积液,他说肚子饿想吃东西。”

白诺站起来。

“让马猛去买碗白粥,不要放油。”

“好。”

杨小六的脚步声又急匆匆地远去了。

白诺站在修复室中间,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没有告诉杨小六真正的危险在哪里。

如果督察组查到军统渠道里那些精确到令人震惊的战场情报,全部来源于一个殡仪馆的遗容修复师,不仅她本人会暴露,所有跟她有关联的人都会被卷进去。

杨小六,马猛,陈柏舟,沈遇。

一个都跑不掉。

外面天快黑了,巷子里有人在喊收摊,声音拖得很长,被风吹散了一半。

白诺拉开百叶帘的缝隙,看见马猛正从后门出去,怀里揣着那张字条,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裁缝铺离这里走路二十分钟。

卫霖收到这条消息最快也要今晚半夜。

而督察组的人,已经在嘉定收容点找过杨小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