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新的一轮审查
修复室的门关严了，两盏油灯和四根白蜡烛把桌面照得通亮，桌面以外全是暗的。
赵根生躺在桌上，胸口纱布揭开之后，弹片入口周围那圈发红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光泽。
白诺用碘伏擦净双手，拿起利多卡因在伤口周围分三个点注射下去。
“等两分钟再动。”
杨小六站在她对面，手里端着搪瓷盘，盘子里泡着消过毒的器械，按使用先后排成一排。
白诺没接话，低头用指腹轻按了一下伤口边缘，试探麻药效果。
赵根生的身体没有反应。
“行，开始。”
她拿起手术刀沿着原来的伤道切开，刀口干净利落，皮下组织分开后暗红色的血慢慢渗出来。
“纱布。”
杨小六递过来一块无菌纱布，白诺按住出血点吸干净血液，换了一把蚊式钳伸进去，沿着伤道往深处探。
修复室安静得只剩白诺的呼吸声和钳子在组织间移动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响。
蚊式钳往里探了大约三厘米，白诺的手停了。
“碰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做确认。
“弹片贴着胸膜，在肺叶外侧，没刺穿。”
杨小六咽了一下口水。
“能取吗？”
“能，换钳子。”
白诺把蚊式钳退出来，右手摊开。
“组织钳。”
杨小六从搪瓷盘里拿起组织钳，翻转方向，钳柄朝前递到她手心里，动作干脆没有多余。
白诺接过去重新探进伤道，这一次每往里推进一毫米都要停下来，用指尖感受钳尖和周围组织的关系。
赵根生在麻药作用下没有知觉，但呼吸在变浅，右侧胸廓的起伏越来越小。
“白姐，他呼吸不太对。”
“我知道。”
白诺的手没停，钳尖在肺叶边缘找到了那块碎片的边角，小心夹住。
“弹片不规则，边缘有毛刺，不能硬拽，得顺着它嵌进去的角度往外转。”
她一边说一边调整钳子的角度，手腕慢慢旋转了大约十五度。
杨小六能看到白诺手背上青筋鼓起来，但十根手指稳稳当当，没有半点颤动。
钳子开始往外退。
弹片跟着钳尖移动，从伤道里被一点点带出来，最后在伤口边缘露出暗灰色的金属边角。
白诺一口气把它拔了出来。
一块不到两厘米的炮弹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带着暗红色的血。
她把弹片丢进搪瓷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止血钳。”
杨小六递上来，白诺夹住出血点，另一只手拿起持针器开始缝合。
二十分钟后最后一针收紧，线头剪断，无菌纱布覆盖，加压包扎。
白诺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脉搏。”
杨小六把手指搭在赵根生手腕上，数了十五秒。
“七十二，比刚才稳了。”
“呼吸。”
杨小六低头听了几秒。
“右肺呼吸音比之前强了，那个碎响还在，但弱了不少。”
白诺点了一下头。
“弹片取了，肺叶边缘有轻度水肿，接下来两天观察有没有气胸。”
她把染血的器械收进搪瓷盘，转头看杨小六。
“气胸的症状你说得出来吗？”
“突发胸痛，呼吸急促，患侧胸廓饱满但呼吸音消失。”
杨小六答得又快又准。
白诺看着他。
“谁教你的？”
“您教的，去年冬天那本手抄笔记。”
白诺愣了一下，她确实写过一本简易急救手册给他，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全背下来了？”
“全背下来了。”
杨小六低下头看着赵根生的脸。
“在罗店的时候每天晚上背一遍，怕忘。”
白诺没再说话，把搪瓷盘端到旁边台子上。
“去休息，隔壁那两个伤员你也看了一天了，明天早上再来换药。”
杨小六犹豫了一下。
“白姐，我不累。”
“我让你去休息。”
杨小六没再坚持，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
“白姐。”
“嗯。”
“赵根生的老婆寄过一张照片，是他儿子满月拍的，他一直揣在胸口口袋里。”
杨小六的嗓音低了下去。
“炮弹炸过来的时候那张照片被弹片钉进了胸口，我做前期处理的时候取出来的，还在我这儿。”
白诺擦器械的手停了一下。
“等他醒了还给他。”
“嗯。”
杨小六推门出去了。
修复室重新安静下来。
白诺把桌面上的血迹一块一块擦干净，器械冲洗后放回布包扎好，系带打了两道结。
系统空间里租来的手术套装已经自动归还，搪瓷盘里只剩她原来的缝合针线。
她把布包锁回柜子，坐回椅子上，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节奏比杨小六的沉，是马猛。
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来。”
马猛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裁缝铺那边刚传过来的。”
白诺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几行潦草的字她认得，是卫霖的笔迹。
【督察组已到上海，戴老板亲点的人，查作战厅泄密案所有关联通讯记录。】
【即日起全部发报台账逐条倒查。】
【之前我转发南京的那几份情报，通讯痕迹保留在台账上，倒查到源头会指向我。】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白诺把纸条看了两遍，放到桌上。
马猛站在旁边看着她。
“出什么事了？”
“你目前没有党派，这些消息你最好不要听。”
白诺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的东西，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马猛欲言又止。
“那我……”
“我知道你是一个努力生活的人，好好在金夫人这里生活，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来找你帮忙，其他的不要过问了。”
她没有多说，把马猛赶走，继续查看纸条。
白诺用指尖点了点纸条上第三行。
她之前那些情报，日军长江部署图，炮轰第三师团指挥所的坐标，全是通过卫霖的军统电台发到南京作战厅的。
那些都是非常重要的事件，走的是军统内部的通讯渠道，才能最快送到决策桌上。
每一份情报从哪台电台发出去的，什么时间，什么频率，发给谁，台账上全有。
督察组只要顺着台账往回查，就能查到这些情报最初是从什么渠道进入军统上海站的。
卫霖作为可查到的情报源头，督察组第一个查的就是他……
这些情报的内容太特殊了，每一份都涉及日军核心军事部署，每一份都经过实战验证全部准确。
督察组只要不傻，就会追问。
但卫霖编不出一个合理的来源，因为这种级别的情报，整个上海滩找不出第二个渠道能提供。
当初为国为民的急切，正在变成绞索。
白诺掏出纸笔写下字条。
【督察组带队的人，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