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9

多年后,京城长街依旧繁华,驿道车马不断,坊市间灯火连绵。

北境数年无大战,边市渐开,西北商队能一路抵达江南。

女子入仕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州府里有女吏核税,有女医坐堂,有女县令升堂断案。

有女子从府县一路考入朝堂,也有年轻姑娘骑着马出了城门,怀里抱着刚从书局买回来的策论集。

街边的小孩子已不会再问“女子为何能做官”,因为他们从记事起,便一直如此。

而如今的皇太子,也已经做了近二十年的储君。

登基前一夜,陆昭在懋勤殿找到了陆与安。

陆与安正低着头,在整理案上的旧册子。

陆昭阻拦了内侍的通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陆与安抬起头。

他并未变化太多,只是比年轻时多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持重感,偶尔看向朝臣时,那种经年帝王生涯淬炼出的威势,会让人下意识屏息。

但陆昭并不怕他,从小到大她一直都知道,父皇看她和母后的时候,和看别人是不一样的。

陆与安看见她,笑了笑:“站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陆昭走了进去。

她二十九岁了,参与政事很多年。这些年里,灾荒、河工、边务、盐税,她都亲手处置过。

天下人也早已习惯,这位储君会是未来的新帝。

可直到今夜,直到真的只剩这一夜,她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父女二人隔着一盏灯坐着。陆昭来的时候想好了许多话,政事上的交接、内阁的人事、明年春闱的章程。

可坐到父皇面前,看着他那双依旧带着宠溺的眼睛,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父皇在整理旧档?”她沉默许久,最后问出了这句话。

“嗯。”陆与安随手拿起一本翻页展示给她,“就是随意翻出来看看。”

陆昭看了一眼,是永昌初年的旧账册。

那时候宗室圈地、税册混乱、地方亏空严重,几乎翻一页就是一道窟窿。

这些数字她并不陌生,父皇教她理政的头几年,便拿这些旧档给她练过手,那时候她只当是成为太子必须学会的功课。

如今坐在这里,隔着这么多年的岁月再看同一页纸,她才真正读出那些数字背后的分量。

她即将接过来的一切,是有人一点一点,从废墟里重新整理出来的。

“父皇,这些册子,我想带回东宫。”她没有说为什么,陆与安也没有问。他只是温和地应了一声“好。”

“不过这些东西,以后你都不用再看了。用人、断事、平衡朝局,这些你早就会了。朕也没什么再能教你的。”

陆昭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已长成,父皇老了。父皇用了半生才把这片废墟整理成太平盛世,现在平平淡淡地告诉她,以后这些东西都不用再看了。

她垂下眼睛,片刻才低声道:“父皇还能继续教我。”

“朕五十了,在位三十年。人哪有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道理。”陆与安再次笑了笑,“昭儿,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什么吗?”

她当然记得。她说,想替父皇分担。

父皇说,“你是我的女儿,值得最好的一切。”

于是后来很多年。父皇就真的一步一步把整个天下都递到了她手里。

陆与安望着她,满是慈爱:“这些年,你已经替朕分担了很多。

“接下来,这个重担就交给你了。”

“父皇。”陆昭开口时声音发涩,“那以后,你是不是终于能轻松一点了?”

陆与安点了点头。“是啊。朕歇一歇,你母后也能轻松一点了。她十七岁便跟着朕,从北境来到了京城。

“你母后本该是在天上翱翔的鹰,为了朕,在这宫墙里关了半辈子。如今她四十八了,也该为自己活了。朕想带她回北境看看,看看草原,看看那边的落日。”

陆昭睫毛轻轻颤动。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父皇母后带她去皇家马场时,母后骑在马上跑得飞快,像风一样无拘无束。

她只觉得母后好厉害,却不知道那只鹰为了她和父皇,把翅膀收了多少年。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才把眼底那点潮意压回去。“好。”

父女俩又聊了许久,殿外传来悠长的钟声,子时到了。

陆与安站起身,陆昭也跟着起身。

“回去吧。明日还有很多人等着拜见新帝。”陆与安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大氅。

陆昭再次鼻尖一酸。

“那父皇呢?”

“朕?”陆与安像小时候那边摸了摸她的头,“朕终于能和你母后出去看看这天下了。

“河清海晏,总得亲眼去瞧瞧,才不算白忙这一场。”

陆昭后退一步,认真跪了下去,额头轻轻触地。

“儿臣…定不负父皇。”

陆与安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好。”

窗外落雪无声,陆与安抬起头,望向漫天夜雪。

而陆昭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天地苍茫。

“父皇,雪这么下着,倒像是给旧年的一切覆了层暖衾。”

“瑞雪兆丰年。暖衾下,过往都化作了春的底肥。等雪化了,新芽便会破土,那才是你该看见的时节。”

永昌时代的最后一夜,便这样安安静静地落进了风雪里。而永明年间的第一缕晨光,正在这片雪底下,等着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