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1【大员们考虑得就很多】

西园。

这座南汉残存的皇家园林,如今成了广东经略使办公、游玩、会客的地方。

余靖的私人幕僚团,平时就住在西园客舍。

徐来沾了余善元、杨殊二人的光,居然也被安排在西园客舍休息。

“尔等可在此游玩,但不得离开客舍一带。”那位幕僚褚先生叮嘱道。

西园的面积非常大,内有一个个功能不同、景色各异的小天地。各区域少有修建围墙隔开,多以树林、假山、花草、池塘自然区分。

余善元和杨殊都是第一次来,相邀去客舍区园林散步赏景。

却见徐来掀起衣摆,陆陆续续抽出四本书,他竟把那套《论语注疏》藏在身上。

杨殊惊讶道:“贤弟怎把书带来了?”

徐来解释说:“如此贵重之物,我怕放在纲船客舱弄丢了。”

余善元和杨殊哭笑不得。

“两位兄长去赏景吧,我就在这里看书。”徐来说道。

杨殊感慨:“贤弟真是好学!到了经略司西园,都能忍住不去游玩一番。”

余善元也佩服不已。

此处可是经略司西园啊,南汉时期的皇家园林,一般人根本就进不来。

徐来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山村少年,身在西园竟能心无旁骛看书?如果代入徐来的角度,余善元感觉自己做不到。

徐来心想:南汉皇家园林算个屁,紫禁城咱都进去过。

当然,徐来争分夺秒看书,其实心里另有打算。

他在余靖面前,表现得有些用力过度,似乎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既然无法挽回,那干脆再用力一些!

客舍里就有笔墨纸砚,杨殊和余善元去赏景时,徐来立即铺纸研墨写东西。

他要把自己对《论语》的不同理解,全部写在一张纸上,寻找机会呈交给余靖。

一边读,一边写,有时写完又划掉。

《论语注疏》里的解释,很多地方都跟后世不同。但徐来并非全部否定,因为有一些注解,他其实更偏向于这本书。

比如《论语》开篇第一句:学而时习之。

汉代大儒解释为“按时学习”。

按什么时?

第一,身中时。不同的年龄段,学习不同的东西,要适合该年龄段的特征。

第二,年中时。春夏秋冬四季,各有适合学习的知识。

第三,日中时。每天先记忆背诵,接着再思考钻研,休息和游玩时在脑子里回味。

说白了,就是要根据学生的具体情况,结合不同的时间、状态和环境,制定科学详细的学习计划,并且严格执行。

徐来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完全没必要去“纠正”。

读读写写,徐来有些乏了,走到亭子里歇息。

吹着微风,听着鸟鸣,他感觉非常奇妙。

一个多月前,他还忙着写毕业论文。

几天之前,他身为壮丁饿着肚子劳作,只求能够活着回到山村。

此时此刻,他竟坐在南汉的皇家园林,对着美景无忧无虑消磨时光。

……

西园,运甓斋。

余靖烧炉煮茶,似乎惬意无比。

其实他心里已经烦透了,广东这边就是个烂摊子。

先来说说路级三大衙门:

经略安抚司(帅司),掌管一路军政。

转运使司(漕司),掌管一路财政,兼有监督权。

提点刑狱司(宪司),掌管一路司法刑狱,兼有监督权。

这三大机构可以互相制衡,偏偏冒出个贼他妈离谱的李师中。

广西那边,经略使萧固、转运使宋咸、邕州知州萧注,三人合谋练兵攻打交趾,还声称不需要朝廷拨款。萧注为了筹措经费,甚至不惜私开金矿。

恰巧邕州有蛮酋作乱,两广提刑使李师中趁机弹劾,把那三人全部干得贬官调离。

这货趁机裁撤邕州的五百骑,又裁撤萧注编练的邕州土兵,刚有起色的广西军备变得一塌糊涂。而省下来的军费,李师中全部拿去发展民生,各种工程搞得如火如荼。

由于兴修水利成果卓著,李师中竟横跨三大衙门任职:权广西经略使、广西转运使、兼两广提刑使。

李师中常年在广西做官,不可能兼顾广东这边,但他偏偏是广东提刑司的一把手。

而在两年前,朝廷又废除了武提刑(武臣担任的提刑副使)。因此现在的广东提刑司,由一位勾当公事(李师中的特派机要秘书)负责。

那位机要秘书,官职不大,却无人能制。

因为他是李师中举荐的,全权代表李师中提刑广东。弹劾此人,就等于得罪李师中!

余靖身为广东最高军政长官,不可以直接插手具体案件。按照惯例,这次还得请那位机要秘书查案。

但那人牵扯太多,余靖实在不放心。

余靖提笔写下一串名字,接着又在名字上画圈。

“相公,蔡漕司来了。”

“请他进来。”

蔡抗风风火火阔步而入,余靖起身抱拳相迎。

两人在院中对坐,一边斗茶,一边聊天。

余靖随口问道:“广东盐运一事,子直打算查处多少官吏?”

“只要他们不捣乱,我一个都不想查,”蔡抗也是头大如斗,“想在官盐里夹带私盐运走,从盐场的监官、催煎官,到甲首、亭户、盐户,再到运盐官、押纲官……就没几个是清白的。这还只是下层而已,上层官员更不好动。”

一个经略使,一个转运使,都是来广东排雷的。

余靖上任还未满一年。

蔡抗上任刚刚两个月。

余靖搅着茶筅,没有继续说话,似乎在专心斗茶。

蔡抗说道:“所以我打算改革广盐纲运,从制度上减少私盐夹带,降低官盐的运输成本。在改革的时候,谁敢跳出来捣乱,我就拿谁来祭旗!”

余靖对此表示全力配合,接着开始说清远县之事。

一番讲述,余靖说道:“市舶纲被劫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了。”

蔡抗放下茶筅:“正好杀鸡儆猴。”

余靖说道:“几个巡检武官而已,死不足惜。难的是如何剿灭盐匪。你兄弟那边处境凶险,我怕朝中有人坏事。”

朝堂相公们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肃清剿匪的关键,在于彻底改革江西盐法。

可利益牵扯太深,根本就不可能改。

此事涉及江西、淮东、广东、福建四路,朝堂和地方官员反复扯皮半年多。

就在上个月,朝廷彻底否决把广盐、闽盐运到赣南销售的提议。

赣南地区,依旧只能卖高价淮盐!

而具体主持工作的蔡挺(蔡抗的弟弟),却深知盐法不变则盐贼难除,所以选择了一套擦边操作。

即:遵从朝廷旨意,不许广盐、闽盐卖到赣南。但如果有百姓夹带私盐,只要团伙不满五人、私盐不满二十斤、且未携带兵器,就只征税不逮捕。

说白了,就是通过武力围剿、上交兵器既往不咎、优化官盐运输体系、尽量降低盐价等各种手段,把大型私盐武装团伙,恩威并施切割成小型非武装团伙。

只要这个政策坚持执行两三年,大型私盐团伙就将不复存在,小型团伙还得给官府老实交税。

问题是,蔡挺的这种做法,实际违抗了朝廷旨意。

他居然向私盐征税!

那么,这究竟是私盐还是官盐?

说是官盐吧,朝廷不认可。

说是私盐吧,官府又收税。

蔡挺正在面临铺天盖地的弹劾!

余靖说道:“这次市舶纲被劫,时机刚刚好。我打算给韩公(韩琦)、欧九(欧阳修)他们写信,以保障市舶纲运为借口,把对你兄弟的弹劾给压下去。”

“此事有赖安道兄了。”蔡抗明白这是要做利益交换。

余靖帮蔡抗改革广东盐运制度,帮其兄弟蔡挺扛住朝臣弹劾。

而蔡抗,也要帮余靖整肃广东官场。

皇纲被劫案就是一个契机,本该负责此事的李师中,在广西做官短时间内过不来。同样拥有监察权利的蔡抗,就能以漕司、宪司联合查案为借口,夺了李师中那位机要秘书的主导权。

“赵仲湘也要查?”蔡抗扫了一眼那张写满名字的纸。

余靖摇头苦笑:“此人是宗室,只能上疏弹劾。就算他犯了事,最后也得移交宗正寺审理。”

赵仲湘是广州州判,兼广州市舶司副使。

这家伙赴任两年捞了不少,还明码标价售卖举人解额——被杨殊暴揍的那个举人,就是从赵仲湘手里买的解额。

蔡抗又问:“郑伯良要办吗?他是李师中举荐的。”

郑伯良就是那个机要秘书。

李师中在庆历新政时期,才刚中进士没几年,跟余靖等人并无政治冲突。

而且,李师中还是庞籍提拔的,庞籍又跟韩琦、范仲淹、余靖等人私交甚笃。

有了这层关系在,余靖跟李师中也算融洽,二人还曾经结伴游玩写诗。

余靖说道:“我给过他面子,多次写信提及,只是没有点透而已。李师中既然装聋作哑,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蔡抗想了想:“请王元弼介入如何?此人虽是宦官,却也算得正直之辈。”

余靖终于露出笑容:“那就得子直出面去请了。”

王元弼是一个太监,其职务为走马承受。

他是皇帝派来的,不受任何地方官员管束,反而可以监督弹劾官员。说白了,就是皇帝派来广东的耳目。

为啥蔡抗请得动这太监?

因为两个多月前,被立为皇子的赵曙,跟蔡抗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宋仁宗已经病入膏肓,赵曙很快就能做皇帝。身为阉人的王元弼,当然要提前巴结蔡抗。

——

(注:提刑使、提刑副使只是俗称,其正式官职为提点刑狱公事【文官】、同提点刑狱公事【武官】。嘉祐五年,朝廷正式废除武提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