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0【面见余靖】
一个文吏领着他们进门。
更里面的区域,杨殊以前也没来过,沿途好奇打量张望。
前方那片建筑是经略司衙门,外围有治事厅和经略安抚厅,属于广东经略司的核心办公区。但余靖本人,平时不常在此处。
绕过这些建筑,前方又是一道门。
门内幽深广阔,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竟如园林一般。
此地名叫西园,乃南汉政权的皇家园林,如今成了经略司的附属园林。东边还有一个同样性质的东园。
园林外围,坐落着诸多建筑。
一个中年文士早已站在那里等待。
这中年文士,乃余靖私聘的幕僚。文吏见到他连忙行礼:“褚先生,人已带到。”
“有劳了。”褚先生微笑点头。
文吏躬身退下。
褚先生又对徐来等人说:“诸位请跟我来。”
众人被他引着穿过帐门,很快来到一处厅堂。
徐来抬头看去,门额上刻着“敬简堂”。
一位身穿紫袍、腰系玉带的老者,正坐在案后处理公务。
“这便是余相公。”褚先生介绍一句,径直走到旁边桌子,铺纸提笔准备做记录。
余善元上前作揖拜见:“晚辈余善元,奉清远县沈县令之命,前来递交发往市舶司的公函。并有要事向余相公禀报!”
自称晚辈?
余靖仔细打量余善元,似乎确实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你籍贯韶州?”
余善元回答说:“相公丁父忧之时,晚辈曾在春社日请教学问。幸得相公指点,连续两次中举。怎奈家贫,不得不寻个差事谋生。”
余靖给父亲服丧,只在家过了一个春社日,很快就被夺情去征讨侬智高。
那是他最近二十年来,在老家度过的唯一春社,所以印象极为深刻。当时有十多个后辈请教学问,或许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余靖的脸色柔和了一些,点头说道:“韶州解额,确实不好拿。”
因为解额问题,宋代的科举移民非常多,余靖本人就是其中之一。
但余靖跟苏轼兄弟不同,前者属于被迫移民,后者属于主动移民。
当时余靖拿不到韶州解额,恰巧又遇到朝廷开制科。
想要参加制科,必须有官员推荐。
余靖听说曲江主簿有推荐名额,于是就跑去走关系。谁知那曲江主簿,竟敢跟韶州知州抢名额。知州气得翻旧账,把曲江主簿搞得罢官。
余靖被曲江主簿连累,直接失去科举资格。
他只能被迫改名,跑去更卷的江西考试,竟一路过关斩将杀出来。庆历新政期间,政敌翻出此事检举弹劾,刚立下大功的余靖被贬为闲职。
余善元说道:“为吏数年,晚辈打算继续科举。”
余靖点头赞许:“是该以科举为重。若你回到韶州,我家的藏书阁,你尽可去借阅誊抄。回头我给你一张条子。”
只是借书吗?
当然不是!
能够随便在余靖老家藏书阁借书的同族士子,消息只要传开了,等余善元考上举人,必然可以获得解额。
除非恰好是政敌,否则韶州知州得卖余靖一个面子。
余善元连忙感谢“借书之恩”,他此行的最大目的已达到了。
余靖看向其余众人:“尔等又是何人?”
杨殊上前作揖:“学生杨殊,拜见余相公!”
好嘛,刚才那位自称晚辈,现在这位又自称学生。
余靖问道:“你是州学生?”
杨殊回答说:“学生三年前考入州学,今年中举,并未发解。因同窗多次炫耀其解额,又当众讥讽我不能发解,我便将此人暴打一顿。”
“原来是你啊。”余靖也有了印象。
嘉祐年间没有专职学官,州学教授也不算官员,往往由知州出面聘任。只要获得知州认可,阿猫阿狗都能当州学校长。
某些州学,甚至不设教授(校长)一职。由知州兼职校长,平时学生自行治校——譬如此时的杭州州学。
而广州州学的校长,此前由一位丁忧官员担任。
丁忧期满,校长就辞职跑路了,至今没找到合适的新校长。
因此,开除学生杨殊的命令,是余靖亲自签字确认的。他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杨殊趁机隐而不露的告状:“我那同窗满口胡言,竟说其解额是州判给的,让人误以为州判收了贿赂。赵州判清廉无私,怎么可能受贿?为了维护赵州判的清誉,我才将其当众暴打一顿。”
余靖眉头微皱,已然明白啥情况。
解额主要控制在知州手里,按惯例也会分一些给其他官员。州判拿到解额之后,以此受贿太常见了。
“既然事出有因,那你就回州学读书吧。”余靖当即撤销对杨殊开除处罚。
这就是面见余靖的好处。
余善元预先拿到解额,杨殊不再被州学开除。
杨殊继续说:“不知怎的,暴打同窗之后,我家的衙前役,竟被改成押送市舶纲。船行至清远银沙埠时,遭到盐匪夜袭,其中一艘纲船被劫走大量宝物。”
市舶纲被劫的消息,余靖昨天就听说了,是南下商船带来的,已经传得广州城皆知。
余靖又问徐来:“你又是何人?”
徐来强行抬自己的身价:“晚生徐来,代父兄服役,被暂编为清远县巡检司土兵。从临时设立巡检寨,到盐匪夜袭劫掠纲船,晚生全程都亲身经历……”
徐来详细诉说自己的所见所闻,捕杀盐匪、寻回宝物的过程,更是被他添油加醋讲得凶险无比。
然而,余靖只是口头赞许几句,并没有给予任何特殊奖励。
徐来颇为失望。
毕竟他不是余靖的族人,也不是余靖的学生,他仅是一个山村少年而已。沈县令已经奖赏过了,余靖不可能重复奖励。
余靖再问那位押纲武官,得知是押送清远县“土特产”,便说道:“你先去交接纲物。”
“是!”押纲武官躬身退下。
余善元又说:“相公,晚辈在三天前,还是清远县巡检司的贴司。清远巡检司在要冲之地,临时设立营寨,竟让晚辈一个贴司去负责。其余官吏,一个不到。直至马都监巡视,那些官吏才赶紧现身。”
余靖不由扫视三人。
一个是他的族中晚辈,中过举人,还在清远巡检司做过贴司,而且还被扔去负责临时营寨。
一个是他的州学学生,也中过举,并且是市舶纲的押送衙前。
一个是读过书的学子,代父兄服役尽显孝道,还全程亲身经历整个事件。
刚才出去那个,又是押纲武官。在广州财政最空虚的时候,雪中送炭送来银子和铜钱。
清远县的文官,可真会办事啊!
余靖指着余善元:“你先说。只说自己亲眼所言之事,不要学这少年夸大其词。”
我夸大其词?
徐来低头不语,心想着该如何给余靖留下更好的印象。
余善元则详细讲述巡检司官吏如何贪污,甚至敢贪墨这次剿匪的广州专项拨款。以及副巡检黄保,事发当夜住在妓院,根本就没有亲自统兵。
余靖的脸色,越听越黑。
余善元继续说道:“次日,副巡检黄保带人搜寻盐匪和宝物。麾下巡检兵趁机骚扰乡村,抢劫百姓财货不说,甚至因奸污妇女差点激起民变。”
“他们还在水道、桥梁、渡口设卡,拦截县衙派来的厢军和弓手。其中一队弓手,因寻回一包香料,弓手都头被他们打成重伤,香料也遭那些巡检兵抢走。”
“还有,盐匪多半藏在北方群山之中。巡检兵只在山麓搜寻,根本不敢进山剿匪。反而强征疍民,逼着疍民跳入冰冷江水打捞宝物,不给任何钱粮做报酬……”
“晚辈去年就听说,清远巡检司跟盐匪有勾结……只是耳闻,不知真假……”
“……盐匪在县城放火声东击西,副巡检黄保被吓得衣衫不整逃出妓院,又回妓院寻找鼓号聚兵。此人竟把军中鼓号,带去放在妓院里……”
“嗙!”
余靖听得勃然大怒,一巴掌猛拍在桌案上。
他是广东路经略使兼兵马钤辖,军政大权一把抓。
这次奉圣旨剿匪,他调拨专款编练土兵。地方武官摆烂也就罢了,居然敢搞出这么多事,简直就是在啪啪打他的脸。
余靖指着杨殊:“你说。”
杨殊详细讲述自己保护纲船的经过,还帮另一艘船的押纲武官陈修齐、衙前民户罗氏父子说好话。
在杨殊的阐述当中,为了保护皇纲,罗氏父子三人力战而亡。武官陈修齐身负重伤,依旧战斗到最后,终于坚持到官兵杀来增援。
又言说清远县巡检司的重重恶行,譬如不许百姓卖粮食和清水给纲船,逼迫押纲武官跟他们串通造假立功。
那个中年文士褚先生,一直在挥毫写字,此刻已记录完毕,又整理写成三份状书。
余靖说道:“签字之后,你们且去客舍等着。”
徐来、杨殊、余善元陆续在状书上签字,余善元趁机递上沈县令发给市舶司的公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