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政哥,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

林小满靠在矮辇车里,大氅从脖子底下垂到车面上,中间空荡荡的,连一点鼓起的弧度都没有了。

她的身体,只剩头颅和胸腔还能隐约辨认出轮廓。

嬴政推着辇车从小满台里出来,沿石板路往偏室方向走。

秋风从围墙顶上翻过来,吹动辇车上大氅的边角,大氅底下空空的,被风一掀就翻了上去。

嬴政伸手把大氅角按回去,手掌贴着车面往下摁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处。

膝盖以下的位置,什么都摸不到。

辇车的轱辘声在石板上滚过,很轻。

轻到嬴政能听见她每一次呼吸之间越来越长的间隔。

“政哥。”

她的声音比方才在小满台里又轻了一层,嬴政把耳朵往前凑了凑。

“嗯。”

“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嬴政推辇车的手停了。

他绕到辇车前面蹲下来,跟她平齐。

“你说。”

嬴政的手掌搁在车沿上,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林小满的嘴角弯了弯,虎牙咬着下嘴唇想了两三息,在组织措辞。

“政哥,大秦现在有纸了,有土豆了,有红薯了,以后还会有更多好东西。”

嬴政看着她。

“粮食够了,赋税能减,百姓能吃饱饭,对吧?”

嬴政点了下头。

“那吃饱了之后呢?”

嬴政的手指在车沿上叩了一下。

林小满吸了口气,每个字之间隔着好几息的喘。

“我跟公主说过,我们那个时代所有小孩六岁就能上学。”

嬴政记得,她在寝殿里跟扶苏和阴嫚讲过这个。

“大秦现在两千万人,识字的不到四十万,全是官吏和贵族家的孩子。”

林小满的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每说三四个字就要停下来换气,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清楚。

“底下那些种地的、修路的、服徭役的老百姓家里的小孩,一辈子都摸不到一卷竹简。”

嬴政没有接话。

“不是他们笨,是他们交不起束脩。”

林小满的眼睛在半透明的脸上亮着,光从瞳孔里往外冒。

“政哥,我跟你讲一件事。”

嬴政蹲在辇车前面,一动不动。

他在认真听着此时小满说的每一句话。

“我六岁上一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个男孩子叫小磊,他爸在工地上搬砖,他妈在菜市场卖菜。”

她的嘴角弯着,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家穷的连书包都买不起,用他爸装水泥的编织袋改了一个,背在身上哗啦哗啦响。”

嬴政听不懂水泥和编织袋,但他听懂了后面那几个字。

“班上有人笑他,他不吭声,把编织袋往桌子底下一塞,低头写字。”

林小满的声音又轻了半分。

“他写字写的比我好看,比全班所有人都好看。”

她的右肩膀动了一下,想比划什么,但手臂已经举不起来了。

“后来他考上了重点高中,又考上了大学,再后来他去了航天研究院,造火箭的那种。”

嬴政的手掌在车沿上攥紧了。

“一个搬砖工人的儿子,造了飞上天的铁罐子。”

林小满的虎牙全露出来了,笑的半透明的脸都皱了。

“政哥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走到那一步吗?”

嬴政看着她。

“因为他上学不会要那么多钱,国家会对一些家里贫困的孩子有补助,也会有奖学金。”

林小满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

“如果那时候读书要花很多钱,他爸搬砖攒一年的工钱都不够交学费,他就上不了学。”

她吸了一下鼻子。

“上不了学,他就只能跟他爸一样去搬砖,一辈子搬砖。”

偏室的甬道里安静极了,只有辇车木轮在石板上压出的一丝咯吱声。

“政哥,我知道大秦现在做不到让所有小孩都上学。”

林小满的声音越来越碎了。

“但我想跟你讨一个承诺。”

嬴政蹲在辇车前面,手掌按着车沿,指关节绷着。

“等大秦有钱了,有粮了,百姓不饿肚子了。”

她的呼吸急促了两拍,又强压着缓了回来。

“能不能让底下那些种地的、打铁的、织布的人家里的小孩,也能去学堂读书认字。”

她的虎牙从嘴唇边缘露出来,笑着,眼眶红着。

“不用学什么治国打仗的大道理,就学认字,学写自己的名字,学看懂官府贴在城墙上的告示。”

嬴政的手指在车沿上攥的发紧,指节一根一根泛白。

“最重要的一条。”

林小满吸了一口长气。

“能不能少收一些钱,让他们去学习……去识字。”

她的声音到了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推的。

偏室门口的石板上停着两双脚。

扶苏和阴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甬道拐角后面。

扶苏的手掌按在墙面上,十根手指陷在砖缝里,嘴唇紧抿,眼眶通红。

阴嫚靠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裙摆的边角,指关节绷了又松,松了又绷。

嬴政蹲在辇车前面,一动不动。

他看着林小满那张几乎透明的脸,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和挂在嘴角外面的虎牙。

十六岁。

她穿越两千年来到大秦,骨头在身体里一块一块碎着,止痛药吃完了,每天喝三碗比药还苦的汤汁。

她造了大秦的第一张纸,教会了匠人,教会了阴嫚,把所有的工艺一条不落的交了出去。

到了最后连手指都握不住炭条了,她不要金子,不要封号,不要任何东西。

她要的是两千年前那些她从没见过的小孩能上学。

嬴政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手掌从车沿上移开,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旧痕在秋天的日光里泛着浅色。

他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深红。

不是怒的红,是血往上涌的那种红,堵在眼眶里下不去。

嬴政没有犹豫一息。

“朕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了上来,每一个字都砸在偏室甬道的砖墙上。

“将来大秦的学童,启蒙一律免去束脩,而且,朕会给他们补助!”

林小满的虎牙全露出来了。

她笑了。

笑的整张半透明的脸都皱了起来,笑的眼睛弯成月牙,笑的两颗虎牙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那一刻的笑,是嬴政这辈子见过的最灿烂的东西。

甬道拐角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

是阴嫚,她把脸埋在扶苏的后背上,肩膀在抖。

扶苏的手掌按在墙面上,指甲嵌进砖缝里,十根手指攥的发白。

嬴政蹲在辇车前面,手掌翻过来搁回膝盖上。

林小满靠在垫子里,嘴角的弧度没收。

“政哥,谢谢你。”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不用谢。”

嬴政的声音哑了半截。

“这是朕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