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小满台修好了

三天过去了。

小满台门楣上的石匾挂好了整整两天,朱砂填的三个大字在秋天的日光下红的扎眼。

嬴政这三天里去看了两趟。

松木架子一排排立在府内,每层之间夹着干艾叶,艾叶的气味在新刷了桐油的墙壁之间弥散开来,空气里混着草木与桐油的清香。

架子是空的,还没有放一张纸进去。

嬴政站在空荡荡的书阁中央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排架子,手指在最近的那根松木横档上按了一下,松木面光滑,接缝严实。

他点了下头。

第三天傍晚,嬴政走进偏室的时候,林小满靠在矮榻上。

大氅从脖子底下一直盖到矮榻面上,中间瘪塌塌的,膝盖以下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她的右臂搁在大氅外面,整条手臂虚了大半,只有上臂靠肩膀的一截还有实感,往下的部分透着后面矮榻的木纹。

左臂早就没了。

她的脸也在变,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透着后面的墙壁颜色,只有眼睛和嘴巴那一圈还勉强清晰。

嬴政在矮榻旁边蹲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

“政哥。”

声音很轻,轻到嬴政要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见。

“小满台修好了。”

嬴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林小满的嘴角弯了。

“真的?”

“匾额挂了两天了,朱砂的色很正。”

林小满的右臂动了一下,想撑着坐起来,手肘在大氅上滑了两下没使上劲。

嬴政伸手把她的肩膀扶住,帮她靠稳了。

“你说过要背我去看的。”

嬴政看着她只剩上半截实感的右臂,看着她透了大半的脸和依然弯着的嘴角。

他的手掌在矮榻边沿上攥了一下。

他答应过背她去,但她现在的身体轻到嬴政不确定自己的背还能不能承住她。

不是她太重,是她太轻了。

轻到嬴政怕自己稍微用力,她就会从他背上散掉。

嬴政站起来走出偏室,在甬道里站了片刻。

“蒙毅。”

“臣在。”

“让木匠坊连夜做一把矮辇车,四轮的,车面铺厚垫子,矮到坐上去两脚刚好能搁在地上的那种高度。”

蒙毅愣了一息。

“陛下,辇车……”

“就是一把有轮子的椅子。”

嬴政的手指在墙面砖缝上磨了一下。

“她的身体撑不住朕背,朕推着她走。”

蒙毅的喉结动了一下,弯腰应了。

木匠坊干了一整夜。

用的是削的极光滑的榆木,车面宽三尺,刚好能让一个人裹着大氅窝在里面。

四只木轮在石板路上转的很轻,轱辘声比蚊子嗡嗡还小。

第二天辰时,矮辇车被抬进了偏室。

林小满歪着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嬴政蹲在辇车旁边把厚垫子铺好拍了拍。

“你的脚。”

林小满的嘴巴张了一下。

“政哥你给我做了个轮椅?”

嬴政不知道轮椅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她的意思。

“坐上来试试。”

蒙毅在旁边帮忙,嬴政伸手把林小满从矮榻上抱起来。

她太轻了。

轻到嬴政的手臂几乎感受不到分量,里面只剩半个人的重量。

他把她放进辇车里,大氅裹严了,只露出一张脸。

林小满靠在垫子上,嘴角弯着。

“挺舒服的。”

嬴政站到辇车后面,两手握住推把。

推把被木匠坊打磨的极光滑,掌心贴上去没有一根毛刺。

“走了。”

嬴政推着辇车走出偏室,沿甬道往寝殿后面走。

辇车的四只木轮在石板上滚过,轱辘声极轻。

林小满坐在车里,目光从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扫过去,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椽子。

“政哥,咸阳宫比我想象的大好多。”

“你没出过偏室,当然不知道。”

“我出过呀,去后苑看过芽苗。”

“那就只走了三十步。”

辇车拐过一道弯,绕过寝殿的后墙,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石板路从甬道口延伸出去,两侧是新修的低矮围墙,围墙尽头立着一座三间开的府邸。

府门口挂着一块石匾。

石匾上三个朱砂大字。

小满台。

林小满的呼吸停了一瞬。

辇车在府门前停住了。

嬴政绕到前面,蹲在辇车旁边,让林小满平视着那块石匾。

秋天午后的日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石匾上,朱砂的颜色在光线里红的温暖。

笔画是嬴政亲笔写的,石匠一比一刻上去的,每一道线条都沉稳有力。

林小满的嘴角弯着,虎牙露了半颗。

她的眼泪又掉了,从半透明的脸颊上淌下来,滴在大氅的领口上。

嬴政没有说话,推着辇车过了门槛,走进了小满台里面。

府内的松木架子一排排立着,干净整洁,每层之间夹着干艾叶,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墙面刷的雪白,桐油的光泽在日光里微微泛着暖色。

架子是空的。

一张纸都还没放进去。

林小满坐在辇车里,右手拇指搭在车沿上,目光从第一排架子慢慢扫到最后一排。

“好大。”

她的声音碎了半截。

“政哥,能装多少纸?”

嬴政推着辇车沿着架子之间的过道缓缓走过去,一排一排的走。

“按现在的纸张尺寸算,满架能存数十万张。”

“数十万张......”

林小满在嘴里把这个数字嚼了一遍。

“数万张纸正反两面写满,能装多少个字?”

嬴政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千万或万万个字。”

林小满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她歪着头往后仰,看着头顶新修的屋顶。

屋顶的椽子排列整齐,不漏一丝光线。

“政哥。”

“嗯。”

“明年这些架子能装满吗?”

嬴政推着辇车走到最后一排架子前面停下来。

他的手掌按在推把上,手指攥了一下。

“能。”

林小满的嘴角弯到了最大的弧度,虎牙全露出来了。

她的右手从车沿上伸出去,拇指和无名指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松木横档。

松木面光滑温润,她的指尖在木头上停了不到一息就滑开了,手指已经没有力气按住任何东西了。

嬴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的没有温度,手指在他掌心里虚虚的,嬴政能感觉到手指的实感在一点一点的模糊。

“朕答应你。”

嬴政的声音沉的压在了嗓子最深处。

“必让此台书香传万代。”

林小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弯了弯,虎牙还挂在外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