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9章 抬头,回答我

顾以琛依旧穿着那身军大衣,身姿笔挺,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直直地站在路灯下,看着她从巷子里出来的方向。

乔盼脑子瞬间“嗡”的一声,只觉得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手脚冰凉。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听见了多少?

乔盼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双腿跟灌了铅一样,迟迟迈不开步。

两人隔了一整条街,谁也没动。

一时间,乔盼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

跑?跑得掉和尚,跑不了庙,明天去厂里一样会碰面。

编?她根本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贸然开口只会说多错多。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凉意,把乔盼额前的碎发吹起。

冷静!

她强自稳住心绪,攥了攥拳头,抬脚穿过街道,朝顾以琛走去。

走到他面前,乔盼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格外分明,格外幽深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和质问,只多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顾工。”

她率先开口,嗓子有些发涩:

“你怎么在这儿?”

顾以琛深深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乔盼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嘴边的那些借口在顾以琛平静的目光下格外难以说出口。

她沉默了两秒,选择了一种最笨的办法——不解释。

“我有点事。”

之前顾以琛那句“你非要说谎吗?”,多多少少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至少在面对他的时候,她犹豫着要不要说谎,试图用含糊其辞的说法蒙混过关。

顾以琛看了她一眼,沉默了更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沿着街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走吧,送你回去。”

乔盼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看了看周围——这条街偏僻冷清,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暗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一个人走夜路回去,的确有些不安全。

她默默跟了上去,落后他两步,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安静走了一段路,顾以琛忽然开口:

“乔盼。”

乔盼猛地一激灵,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听见顾以琛当面叫她的名字。

“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前方传来:

“刚才那个人,是上次在黑市里和你一起的那个。”

乔盼心底一沉,最后一丝侥幸瞬间破灭——

他看到了,还认出了老杨。

“顾工,我——”

“上次他找你是接纺织厂的活,这次呢?这次是什么?是你找他,还是他找你?”

顾以琛早就想办法了解过那天晚上和乔盼在一起的人的情况,不然他也不能安心放乔盼在纺织厂工作,只是他没想到乔盼在有了一份稳定工作的情况下,还会和黑市上的人保持联系。

他也没想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意外发现老杨鬼鬼祟祟的行踪后,跟着一路走来能再次见到他刚送回家的乔盼。

站在路灯下的时候,顾以琛想了很多。

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随即又产生疑虑和担心,到最后的满心失望,却又忍不住替她想理由找借口,在此之前他从未出现过如此矛盾的心理。

再想起不久前在胡逢荣办公室,他还信誓旦旦地替乔盼打保票,斥责那些都是不实举报,现在看来实在荒唐得可笑。

在加班改造纺纱机的同一天中午,她跑到来回需要一个小时的西大街理发?

亏他当时居然没有一点怀疑。

乔盼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不敢说出找老杨买药的事,因为走私管制药物是重罪,她不知道顾以琛知道了会有什么举动,不敢拿自己和老杨的命冒险,只能一直保持沉默。

顾以琛没有得到回应,脸上的神情愈发冷肃,眼底的失望更是浓得化不开。

他止住脚步,背对着乔盼,站了几秒,像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片刻后终于开口:

“之前几次我替你圆过去了,这次呢?以后呢?乔盼,你这样是在不停给自己挖坑。”

“哪怕你侥幸逃过九十九次,可只要被抓住一次,投机倒把、黑市交易,哪条罪名你吃得消?”

乔盼死死低着头,一声不吭。

顾以琛见她不说话,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愈发浓烈:

“抬头,回答我。”

乔盼没动。

“乔盼。”

顾以琛用前所未有冰冷的语气再次叫了她的名字。

乔盼终于动了,她慢慢抬起头,路灯的光落进她微微泛绿的眼睛里,眼眶却是红的。

她哭了?

顾以琛准备好的那些话就在嘴边,却突然发现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问你最后一次——那个人找你,到底什么事?”

乔盼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又低下了头:

“对不起,顾工......我不能说。”

顾以琛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底最后那点亮光暗了下去,声音也冷得快要结冰:

“好。”

他转过身,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次他没有再回头,一直保持着不算快的步伐走到梨花胡同的路口,等到乔盼想开口和他道别时,他也没停下脚步。

乔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里,心里怅然若失。

她慢慢走进胡同,脑海里全是顾以琛刚才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

那种“我对你寄予厚望,你却辜负我信任”的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感到难受。

可她能怎么办?

不顾自己和老杨的生命危险,将试图走私管制药物的事对着顾以琛全盘托出,来赌顾以琛不会揭发他们?

她不敢赌,也想不出更好的答案。

第二天一早,乔盼到胡逢荣的办公室请假,在走廊意外撞见本该在木材厂的顾以琛。

她愣了一下,先开了口:

“顾工。”

她的嗓子听着有些发哑,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一看就没睡好。

顾以琛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

“嗯。”

他点了点头,语气一如往常冷淡:

“方案我下午给你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