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春来我不先开口!
曾几何时。
在他那个时代,每逢过年过节,家里的那些大人们聚在一起喝酒时,最喜欢聊的话题,也是“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孩子听不听话”。
那时候的他,作为一个孩子,总是觉得大人们的这种关心很虚伪,甚至觉得他们是在故意刁难。
可是现在。
当他也坐在这里,手里端着酒杯,随口拿朱标的孩子作为酒桌上的谈资时,他突然明白了。
那些大人们,其实并不是真的有多关心孩子成绩好坏,也不是想要为难孩子。
那只是一种寻找共同话题的方式。
是成年人用来打破沉默、联络感情的寒暄手段罢了。
“不知不觉中……我竟然也活成了当年自己讨厌过、也渴望成为的大人了啊。”
郭年喃喃自语。
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伤感。
他穿越到这大明朝三年多,每天都在为了各种事情忙碌奔波。
他成熟得太快了。
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时代,似乎已经离他非常遥远了。
但仔细想想,那些关于大人的记忆,却又显得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
“郭年,你怎么了?”
朱标敏锐地察觉到了郭年情绪的低落,关切地问道,“可是觉得这酒菜不合胃口?还是想起了什么心事?”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感慨罢了。”
郭年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因为他知道,朱标是无法理解他这种跨越时空的乡愁的。
两人碰杯对饮。
酒过三巡。
夜色更深。
水池中的青蛙开始呱呱鸣叫。
“呱!呱!呱!”
蛙鸣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郭年听着这略显聒噪的蛙叫声,借着酒意,突然有感而发,轻声吟诵了一首诗:
“独坐池塘如虎踞,绿杨树下养精神。”
“春来我不先开口……”
郭年放下酒杯,目光深邃地看向那片漆黑的水面,声音陡然拔高。
“哪个虫儿,敢吱声!”
这首诗。
虽然只有短短四句。
用词也极其通俗,甚至有些粗犷。
但听在朱标的耳朵里,却宛如平地惊雷,震得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好诗!好气魄!”
朱标细细品味着这四句诗,眼神越来越亮,忍不住拍案叫绝。
“郭年,你这首诗,表面上是在写青蛙,实则是在写这朝堂之上的王者之气啊!”
“‘独坐池塘如虎踞’,这写的是静水流深、不怒自威的底蕴!而那句‘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吱声’,更是道尽了定海神珍般的绝对威慑力!”
朱标看着郭年,眼中满是敬佩,“你这是在以诗明志啊!这满朝文武,只要有你郭年在,这大明律法的威严就在,那些宵小之徒就得乖乖闭嘴!”
听着朱标这番洋洋洒洒的“阅读理解”,郭年忍不住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哪里是以诗明志啊。
这不过是他从书中看到的那位伟人在少年时写的一首咏物诗罢了。
他只是听着这蛙叫声,顺口就念了出来。
“殿下过誉了,微臣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当不得殿下如此夸赞。”郭年谦逊地笑了笑。
朱标却只当郭年是谦虚,也不再深究,亲自为郭年斟满了一杯酒。
“郭年。”
朱标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虚心求教的意味。
“孤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如果将来有一天,孤真的当了皇帝,孤应该如何治理这天下?”
朱标定定地看着他,“在你的心里,孤……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吗?”
郭年收起了笑容,端正了坐姿。
他看着眼前这位在大明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却英年早逝的仁厚太子。
“殿下若登基,必是一位宽仁爱民的贤君。您懂得体恤百姓疾苦,也懂得约束特权。在微臣看来,殿下绝对是一位非常合格的皇帝,一位非常合格的统治者!”
“统治者?”
朱标敏锐地捕捉到了郭年用词中的不同寻常。
他不解地问道:“为何是统治者?难道在你的心里,还有一种比皇帝更好的治世之道吗?”
郭年沉默了许久。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摇晃的月影。
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看向了那个他曾经生活过、却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殿下。”
郭年的声音很轻。
“微臣曾经做过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的世界,没有皇帝,没有高高在上的贵族,也没有世代承袭的特权阶层。”
“那个世界,是由一群有着共同信仰、志同道合的人组成的。他们来自最底层的泥土,他们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而战。”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谁生来就是统治者,也没有谁生来就是被统治者。”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没有皇帝?
这番话,若是换了别人说出来,绝对是诛灭九族的谋逆大罪!
但朱标并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出声打断郭年,只是那双温和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和好奇。
“那个朝代……比大明更好吗?”朱标忍不住问道。
“有好的地方,也有不足。”
郭年坦然答道,并没有过度美化。
“那个世界依然有贪欲,依然有金钱对人性的异化,也有权力的寻租和腐败。那些问题,或许比现在的大明还要复杂。”
“但是!在那个世界——”
郭年眼神中闪烁着超越时代的骄傲,甚至就连脊梁都挺了起来。
“至少在法理和理念上,人民的地位是平等的!”
“那个世界,国家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而是属于天下每个劳苦大众的!”
朱标沉默了。
他低着头,似乎在努力消化郭年描绘的那个匪夷所思的梦境。
没有皇帝?
人人平等?
这超出了一个封建储君的认知极限。
但朱标却从郭年的语气中,感受到那种强烈的、让人心生向往的力量。
“那样的世界……”
朱标喃喃自语,“真的存在吗?”
“那样的世界,真的存在。”
郭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但那,在这个时代,只能算一场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