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路我自己走

海风顺着墙缝溜进屋内,带来一丝丝鱼腥味。

刘海生缩在被子里,脑袋发晕,嗓子眼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房顶。

床头旁是母亲王晓刚刚送来的剩饭。

里面只有一点菜叶子,和寡淡得能当镜子的粥。

“这不是我二十岁那年,得风寒的时候吗?”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猛地怔住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压低了嗓门的对话声,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字字清晰。

大嫂唐玲玲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不耐烦。

“妈,他这病到底还能不能好?成天躺着,饭还得人端到跟前,我们那婚房可还一样东西没置办呢。”

母亲劝说道:“要不还是抓几服药吧,万一留下后遗症,以后就出不了海了。”

父亲刘建国说道:“风寒又不是什么大病,熬几天就好了。”

唐玲玲也跟着说:“就是,他一个下苦力的,那药是给有能耐的人吃的,他哪配?”

沉默了一少顷,唐玲玲的嗓音又压低了几分:“哎,妈,他不是藏了个钱罐子么?里头应该攒了不少吧?拿出来给我们婚房添几件呗……”

直到这时,她才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屋外安静下来,似乎也都默认了这个做法。

轰——

房间里,刘海生攥紧了被角,眼眶瞬间红了。

那些话,像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进耳朵里!

他记得,他全都记得——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躺着,听着,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

十岁那年,父亲把他从课桌拉出来。

“海生,你哥成绩好,家里没钱,只能供一个。”

自那以后,他就跟着父亲赶海,这一干就是十年。

十年风吹日晒,他当牛做马,大哥要上大学,他卖鱼凑钱;全家上下,全靠他像牲口一样在海里搏命。

结果呢?

在这一家子吸血鬼眼里,他生病了连一副药钱都不配花,甚至还要把他辛辛苦苦存的钱拿去给老大置办家具!

“好得很!真是我的好家人!”

刘海生惨笑一声,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摇晃着开了门。

一开门就见唐玲玲正鬼鬼祟祟的站在他门口。

见他开门,唐玲玲强压下心虚:“你醒了?现在你哥差钱,你那罐子的钱拿出来吧!反正你光棍一条,留着也没用!”

刘建国抽着旱烟杆,不容置疑:“东子是长子,又是大学生,以后这个家得靠他。你当弟弟的,把钱拿出来,算是报答家里养你一场。”

报答?养他?

刘海生怒极反笑,他拖着虚弱的身子,从房间抱出那只沉甸甸的陶罐。

这里面装着他十年风雨,一分一毛攒下来的血汗钱!

“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刘海生环视这个‘曾经’的家:“我十岁辍学供我哥读书,我认了!我当牛做马十年,我也认了!但今天——”

他指着地上的陶罐,声音陡然拔高:

“这钱,我就是烧了,喂狗,也不会施舍你们这群白眼狼一分钱!”

“刘海生!你疯了!”唐玲玲尖叫着扑上来想抢。

刘海生反手一巴掌,打得唐玲玲惨叫跌退。

他抓起桌上的布袋,将陶罐里的钱一把倒了进去,斜挎在肩膀上。

刘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一拍桌子怒吼:“反了你了!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再也不是老刘家的人!死在外面也别回来!”

“你放心,我没打算回来。”

他伸手就要拉门。

这时,屋角里一直沉默的母亲王晓开了口:

“海生。”

“你十岁那年,是我跟你爹说,让你哥念书,你下来干活。”

刘海生手停在门板上。

“你哥老师来家里两趟,说他能考大学。咱家就那点钱,只能供一个。”

王晓如同拉家常一般:“你爹还犹豫,说让你再念两年,好歹识完字。我说的不用,反正你皮实,下海也饿不死。”

“再说你哥是长子,以后这个家得他来撑。你出把力,也是应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里的白菜叶子,枯黄的边角被撕下来,丢进一旁的罐子里。

“你要是觉得委屈,那也没办法。人跟人不一样,你哥是读书的料,你是干活的命。”

“这就是咱家的规矩!”

刘建国也补上一句:“你妈说得对,咱们海民世世代代都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刘海生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嘴唇带着病态的白色。

“在我看来你们的规矩,就是偏心!”

“从今天开始,我的路我自己走,不需要你们再给我做选择!”

刘海生转身踏出门槛,头也没回。

身后隐约传来唐玲玲的撒泼哭闹声:“刘建国!你快点去叫刘东回来!他那个白眼狼弟弟居然敢打我!”

“刘海生你这个畜生!你打字都不识几个,还想自己走路,我呸,做梦!”

唐玲玲气急败坏,诅咒刘海生。

他没有回头,只是攥着布袋离开。

……

屋外日头刚起,却晒人得很,黏腻的海风扑在脸上,刘海生一阵口干舌燥。

那股热气只贴在皮肉上,骨头缝里还是一阵阵发冷。

刘海生膝盖一软,扶着旁边一根歪脖子电线杆站了好一会。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镇卫生院的方向走去。

路上碰见几个早起赶海的熟人。

有人盯着他的脸看,也有人看着他手里的钱袋子,但就是没人开口打招呼。

刘海生也不在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赶到镇卫生院时,日头刚爬到屋脊上。

随意挂了个号,大夫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拿体温计往他咯吱窝里一夹,看了眼度数就皱眉头:“烧成这样,怎么到现在才来?”

老头给他开了三天的针,又拿了两服中药,总共一块钱。

就是这一块钱,他们都不肯出。

护士给他扎针的时候,他躺在铁架床上休息。

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凉丝丝地顺着手背的血管往里钻,那股疼了五六天的脑仁慢慢放松。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一阵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每日联报系统已激活】

接着是一段文字浮现在眼前:

【今日15时至16时,牛轭礁东南方向约一海里处,会有大量带鱼出没】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行字接了上来:

【联报:镇东李记水产老板李金水,因昨日接了一家酒楼的急单,现急缺带鱼】

“每日联报系统?”

他愣了愣神,本以为只是重生,没想到还给他送了个系统!

现在是1982年,正是改革开放兴起的年头。

沿海这一带,走私的、倒腾货的、跑长途的,哪个不是这个节骨眼上起家的?

上辈子他二十岁以后辗转了大半个中国,倒过布匹、贩过鱼干、跑过长途,什么苦和亏都吃过。

亏吃多了,也就知道路该怎么走了。

现在是上午八点左右,也就是说他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这些带鱼会成为他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不过被这些消息一激,他困意全无,打算出去找点东西吃。

身体本就虚弱得很,下海可是个体力活,必须吃饱了才行。

刘海生出了卫生院,顺着街走了百来步,闻着味儿拐进一家海鲜疙瘩汤店。

店不大,门口支了几口大木盆,里头养着虾、蛤蜊、小杂鱼。

靠海吃海,这里每家每户都会这么干。

海里捞上来先扔盆里养着,随吃随取,不用喂,也坏不了。

刘海生搓了搓手,冲里头喊了一句:“一碗面,多加葱花。”

他随便找个凳子坐下,小口的喝着桌上的暖汤。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海生,原来你在这呢。”

他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碎花布衫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布袋,冲着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