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崩塌的祭坛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祭坛上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某种禁忌的封印被强行打破。

那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陆沉渊死死咬住林婉的小臂,牙齿深深嵌入皮肉,甚至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猩红的双眼中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理智,瞳孔扩散成野兽般的竖瞳,只剩下护食般的疯狂与暴戾。

黑色的雾气顺着伤口疯狂灌入林婉的体内,像无数条贪婪的毒蛇,带着腐蚀性的寒意,疯狂吞噬着她的生命力。

“唔……”

林婉那张永远优雅冷静、仿佛掌控一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痛楚的扭曲。她手中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另一只手猛地扣住陆沉渊的后颈,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孽障!”

她低喝一声,声音中带着颤抖。一股磅礴的推力从掌心爆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砰!”

陆沉渊被狠狠震飞,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撞碎了身后的一张课桌,木屑纷飞。他滚落在地,咳出一口夹杂着黑色絮状物的鲜血,嘴角却扯出一个狰狞而快意的笑容。

“疼吗?”

陆沉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左臂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像是一张扭曲的鬼面在皮肤下游走,“妈,原来你也会疼啊。”

林婉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看着陆沉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失望,但在那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欣慰?

“很好。”

林婉深吸一口气,原本整洁的白大褂此刻破败不堪,沾满了灰尘与血迹。她看了一眼祭坛上正在缓缓苏醒、一脸茫然的苏昼晚,又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里世界天空。

头顶的虚空开始崩塌,无数巨大的石块像雨点般坠落,重力场彻底紊乱,整个世界都在发出痛苦的**。

“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一个‘怪物’。”

林婉突然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决绝。她抬起完好的右手,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染血的照片,随手扔向了陆沉渊。

“既然你不愿意成神,那就去做人吧。不过,做人可比做神要苦得多。”

陆沉渊下意识地接住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已经泛黄,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背景是一片漆黑的深海,压抑得让人窒息。一个男人穿着笨重的潜水服,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男人的脸被海水模糊了,看不真切,但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块表,和陆沉渊现在手腕上戴的一模一样。

“你父亲没死。”

林婉的声音在崩塌的轰鸣声中变得飘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在‘深渊’的最底层等你。陆沉渊,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变成这副鬼样子,就去海里找他。”

“什么……”

陆沉渊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刚想追问,脚下的祭坛却突然发出一声巨响,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快走!这里要塌了!”

陈野在远处嘶吼着,声音已经破音。他正背着昏迷的苏昼晚,艰难地在浮空的碎石间跳跃,像只受惊的猴子,试图寻找出口。

“该死!”

陆沉渊猛地抬头,却发现林婉的身影正在变得透明,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记住,不要相信你的眼睛,要相信你的影子。”

林婉留下了最后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整个人化作无数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消散在崩塌的虚空中,只留下一地虚无的蝶粉。

“妈——!”

陆沉渊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

“渊哥!别管了!快跑啊!”

陈野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而急切。

陆沉渊咬紧牙关,将照片死死攥在手心,最后看了一眼林婉消失的地方,转身向着陈野冲去。

“走!”

……

逃回现实世界的过程,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破碎、眩晕、失重。

当陆沉渊再次睁开眼时,刺鼻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他正躺在学校医务室的地板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窗外,夕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庆祝这场劫后余生。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想哭。

“咳咳……”

身边的陈野率先爬起来,浑身是土,头发像鸡窝一样乱,像个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土拨鼠,“我们……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陆沉渊没有说话,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转头,看向躺在旁边病床上的苏昼晚。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夕阳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得像个沉睡的公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晚晚?”

陆沉渊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热的。

是活人。

“呼……”

陆沉渊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床边,冷汗浸透了后背。

就在这时,苏昼晚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陆沉渊狼狈的脸,带着一丝迷茫。

“你……”

陆沉渊心中一喜,刚想开口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记不记得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

苏昼晚却皱了皱眉,眼神中充满了陌生和警惕。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声音沙哑而疏离:

“你是谁?”

陆沉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我是……陆沉渊啊。”

“陆沉渊?”

苏昼晚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但几秒钟后,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我不认识你。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轰。

陆沉渊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失忆。

那个在里世界最坏的猜想,变成了现实。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刚想解释,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地面。

夕阳将病床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野有影子,黑乎乎的一团。

陆沉渊有影子,而且那影子还在不安分地蠕动着,仿佛拥有生命。

唯独苏昼晚。

她的身体下面,空空荡荡。

没有影子。

林婉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影子已注入画皮实验体”。

原来,这就是代价。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会被他的影子吓哭,又会为了他勇敢的少女,弄丢了她的影子,也弄丢了关于他的一切。

“同学?你怎么不说话?”

苏昼晚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眼神悲伤的少年,虽然感到陌生,但心里却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陆沉渊看着她,眼眶通红,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帮她理一下凌乱的刘海,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没关系。”

陆沉渊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像是立下了一个誓言。

“不认识也没关系。”

“反正,我的影子会一直记得你。”

他站起身,背对着夕阳,黑色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像是一把守护的伞,无声地笼罩在苏昼晚的病床之上,填补了她缺失的那部分黑暗。

“我是你的同桌,也是你的……守护者。”

“从今天起,我会重新让你认识我。”

“哪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辈子。”

窗外,夜幕降临。

第一颗星星亮起,微弱却执着。

陆沉渊握紧了拳头,掌心的黑色眼睛缓缓闭合,仿佛在积蓄力量。

里世界的战争结束了。

但属于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将成为这世间唯一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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