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电报

十一月,两趟。

第一趟,十一月十号,还是临江线。情形和陶爱民账本上预料的一样——临江地面的价钱抬起来了。不是他要抬,是别人替他抬的。

储蓄所门口,原先开七九折的散客,如今开口就是八零。他听了半天听明白了:有几个生面孔,学他的样子收券,价钱开得比他还高一折。票贩子不傻,见他一个学生伢能连收两个礼拜,就有人跟着学。

他没争。价钱抬到七九他收,抬到八零他也收——但每收一笔,他心里那本账就往“临江线到此为止“的方向写一行。一条路的利,是走的人多了走没的;抢着抬价,是把路走死最快的方式。他不再加价,收多少算多少,两个星期收进面值八千九百块,付出六千九百四十二块,七十八折。

上海出手,八千六百四十六块三毛五。刨去车饭钱四十五,这一趟净落一千六百五十九块三毛五。账上八千六百六十一块一毛。

回来的车上他就想定了:临江线,一年为期,就此打住。他不在一条瘦下去的路上跟人挤。

第二趟,十一月二十四号,合肥。

出发前一天,他去了趟邮局,拍一封电报。电报按字算钱,三分五一字。他拟了很久,删得只剩八个字:

要货。两天。老价。

宋头回电也是八个字,第二天中午到的:

要来。价涨一点。勿怪。

涨一点。到了合肥才知道,上海下来的大户多了两个,都盯着柜台这块肉,宋头的货不愁卖,七二已经是给他的老脸。

“七三。“宋头坐在马路牙子上,就说了一个数,“一万个点子,我一天能收五千面值的号。别人出七二,我给你七三,看的是你来过两回,钱干净,话算数。“

陶爱民没有还价。

他蹲下来,跟宋头平视,说了一句话:“七三,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从下个月起,上海那边的行情,我每十天给您拍一封电报。牌价多少,哪家门市收得高,哪个年份的货走得快,八个字以内,我给您写到明白。“

宋头眯起眼:“你要换我什么?“

“不换什么。“陶爱民说,“您拿到行情,收货的年份就能挑着收,出手就能赶着卖,一天两千面值的号,一个点就是一个点。我多付的一个点,买的是您别断我的货。您拿到行情多挣的点,是您自己的眼力钱。各挣各的,谁也不欠谁。“

宋头抽了半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成。“

当面点货:两天,面值一万一千七百块,七三折,付出八千五百四十一块。夜车上海,出手一万一千三百六十六块五毛五。车饭钱六十三。这一趟,净落两千七百六十二块五毛五。

账上,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三块六毛五。

四千二百块起步,不到半年,翻了快两倍半。这个数放在账本上,不吵不响,可陶爱民知道它的分量——前世他签过的一纸批文,动辄就是以这个数的千倍万倍计。那时候数字是印在纸上的,如今这些数,是他一趟车一趟车、一个点一个点抠回来的。

十二月上旬,还出了一桩小事。

辅导员方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倒了杯水,绕了两个弯,问到正题:“有任课老师反映,你周六下午总是第一个走,周一早自习来得最晚,身上一股火车上的烟味。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这话问得有水平——不是查岗,是给台阶。陶爱民接台阶,但不接错:“老师,我舅在汉丰做农机修理,我周末过去帮工,搭夜车来回,不耽误课。家里确实紧,我在想办法。“

前一半是真话,后一半也是真话。他没有一个字撒谎,也没有一个字多给——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不撒谎,是底色;全托出,是蠢。方老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末了说:“一等助学金批下来了,每月十九块五。另外,图书馆勤工俭学有个名额,整理报刊,一个月八块,我给你报了名。“

“谢谢老师。“他说。勤工俭学整理报刊——他心里动了一下。这个活,跟图书馆三楼报刊室那几排合订本,只隔一道门。

十二月头上,学校收发室的信箱里,他收到一封家信。信是父亲托人代笔的,字歪歪扭扭,统共五行:家里都好;猪圈空着,开春再抓猪崽;你舅捎话,问你可缺棉裤;村东头通了电,你妈把电灯拉到了堂屋,比煤油亮;勿念。

信封里没有夹钱。他知道,是母亲想夹,父亲不让——儿子在外面挣钱了,家里不能再给他添一分钱的口实。他把信读了三遍,折好,夹进账本,就夹在写着“四千二百“的那一页。

十二月八号,他又跑了一趟临江。这一趟,是他十一趟里挣得最少的一趟——市面上的价被他起的头抬到了八一折,他只收进面值七千块,付出五千六百七十,上海出手六千八百块五毛,刨去车饭钱,净落一千零八十五块五。

利薄了,路窄了,跟在他测算里一分不差。

回程的夜车上,他靠着车窗,把账本摊在膝盖上。车厢昏黄,对面的工人啃着烧鸡,酒气熏人。他写下十二月的累计——一万二千五百零九块一毛五——然后笔尖悬着,停了很久。

窗外黑黢黢的原野上,偶尔闪过一两点灯火。他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的一件小事:有一晚他从储蓄所门口收完券回学校,走到半路,觉得身后有人。他拐进一家国营饭店,在亮堂堂的大堂里坐了一刻钟,喝了一碗汤。再出来,那个人没了。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他把现金的习惯改了。原来两千块缝在棉毛裤腰里,如今拆成三处:贴身一处,鞋垫底下一处,账本夹层里压着两张五十的——那是“丢得起的钱“,真有人下手,第一处给出去,还有两处能保他回到家。夜里上车,他不坐靠窗,专挑离列车员室近的过道座,行李搁在上铺,绳子在手腕上绕一圈。这些事前世用不着他操心——前世走到哪儿,自然有人把一切安排好;如今没人给他安排,他就自己给自己当警卫员。

前世在台上,他听过一句牢骚话,是位老公安说的:钱这东西,放在明处是数字,放在暗处是祸。那时他点头,如今他懂了——账本上的一万二千五百块,是数字;棉毛裤腰里的那一沓,是祸。让数字归数字,让祸离身子越远越好,这是他给自己上的第一堂课,比政治经济学要紧。

他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像写给自己的:

钱一过万,就不是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