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你的悲伤又是什么做的呢?

午休时间,林初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他知道自己该给水月萤发个消息——虽然她没做错什么,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可就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在告诉他:你惹你喜欢的女孩不高兴了。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敲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林」:班长,上午谢谢你的照顾。

「林」:我感觉好多了。(比心)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好一阵。

「哈基水」:不客气,都是同学,应该的。

“……”林初阳感到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虽然水月萤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但他心里就是很不得劲。

以前的水月萤哪怕是在敷衍他,也会带点俏皮的表情包或者“哼哼”之类的小尾巴,而现在这行字干净得像公文,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事已至此,他决定再试探一波。

「林」:你下午还喝奶茶吗?需要我再带一杯吗?

「哈基水」:不用了,谢谢。

「林」:你怎么了?

「哈基水」:我很好呀,准备午睡了,午安。

「林」:……午安。

放下手机,林初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逐行逐行地分析着水月萤的反常,越想越觉得不安。

孩子们,这很奇怪,这并不好笑。

虽说班长的态度很有礼貌,但这种礼貌让林初阳感觉自己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明明上午她还那么主动——喝奶茶、要抱抱、手忙脚乱地替自己擦血、笨拙地给自己敷冰袋……那些慌乱和急切分明都是真的。

可现在她又退回去了,退到了一个生疏却不失礼貌的距离。

像一个溺水的人,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浮出水面博取生机,却又被什么力量拽回了水底。

而那些他好不容易才窥见的、属于真实水月萤的那一面,又在她重新涂抹的保护色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午休,互道午安的两个人,谁都没有真正睡着。

……

下午,烈日依旧高悬。

结束了例行的体能训练的林初阳第一次走进了合唱团的排练厅。

人文社科院的练习地点在第一报告厅,比起那些还在太阳底下暴晒的“厨邦酱油预备役”,这里的条件简直算得上是天堂。

“……啊,原来雪峰融化掉的那口冷气全汇聚到这里了呀。”

推门感受到空调凉意的瞬间,林初阳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与他同时进来的,还有四十九名人文社科院的同学。

五十人的合唱团里,四十名女生和十名男生分站五排。

因为形象和气质相对出挑,林初阳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的C位,而他正前方第四排的C位,恰好是身高和长相同样出众的余夏。

“好巧。”余夏回过头朝他微微点头。

“巧……”林初阳随口应了声,心情依旧有些沉。

合唱团的第一堂训练课正式开始了。

今年人文社科院抽到的红歌是王菲的《如愿》,负责指导的是艺术学院的一位学姐,标准的科班出身,每一个音都吊得精准而干净。

正式开练前,她先挨个检测了每个人的音域,以便根据音色和音调高度安排合适的声部——男高音、男低音、女高音、女中音,各司其职。

检测的方式也很朴素,只要张嘴从低到高地发出“啊——”的声音就行。

轮到林初阳时,他憋红了脸鬼叫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判定为低音区选手。

反倒是余夏发挥得相当出色,嗓子开得有模有样,就连学姐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你学过声乐?”

“没有,我只是单纯喜欢听歌和唱歌。”

一个小时的鬼哭狼嚎结束后,林初阳终于被放回了训练场。

他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往回走,脚步拖得很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看起来又不太开心。”余夏走在他身边,一如既往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语气只是冷淡询问,并没有刻意安慰的意思。

“……嗯,这歌太难唱了。”被看穿的林初阳轻轻叹了口气,找了个最安全的借口。

“你音色其实挺好的,就是调不太准。”余夏说得很认真。

林初阳愣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曾几何时,水月萤也说过同样的话——“好啦好啦,不要emO了,你的音色还是可以的,就是找不准调有点伤脑筋。”

两个人,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语气。

可那个会俏皮地对他说话的人,今天中午只冷冰冰地回了他一句“都是同学”。

水月萤。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有时越看越亲昵,有时却又越看越陌生。

“你在发呆?”余夏歪过脑袋看着他,模样傻得有些天真。

“哦……想起一些事。”林初阳摇了摇头,想把这些杂乱的思绪甩出去。

“要听歌吗?”

见他兴致不高,余夏主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和一副白色蓝牙耳机。

“听你的?”

“嗯。”她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将一只耳机塞进了他的耳朵。

林初阳还没来得及反应,温热的耳塞就已经落进了耳道里。

“为……为什么?”他扶了扶那只耳机,有些错愕地看向她。

“因为一个人听歌会失落,两个人不会。”余夏低头翻着歌单,语气很平常,“你喜欢听术力口吗?”

“术力口是啥?”

“虚拟歌姬,初音未来和洛天依那种。”

“哦……都行,你选吧。”

他其实对虚拟歌姬了解不多,但眼下也没有挑拣的心情。

余夏没再推辞,很快按下了播放键。耳机里传出一阵轻快的“哒哒哒”前奏——

「嫌弃下雨的天气」

「可怜垮掉的发型」

「新买的鞋子沾上泥」

「金鱼在袜子里嬉戏」

“这首歌叫《我的悲伤是水做的》,”余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解释,“你心情不好,就当是为你点的。”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专注听歌时那种安然的满足感却很清晰。

她待人冷淡归冷淡,但内心似乎藏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安静又丰富的小世界。

「其实也 不爱比基尼」

「其实也 并不喜欢吃鱼」

「我的悲伤是水做的 是水做的」

歌词明明是在写悲伤,可搞怪的编曲和天马行空的比喻却让人怎么也沉重不起来。

林初阳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

一曲结束,他摘下耳机,小心地递还回去。

“很好听的歌。”

“不听下一首吗?”余夏问。

“不用,我的悲伤也是水做的,这会儿已经被晒干了。”他难得开了句玩笑。

“嗯。”余夏接过耳机,却没有立刻收起来,“那你说,人的悲伤为什么会是水做的呢?”

“因为难过的时候会流泪啊,眼泪不就是水吗?”林初阳被她这冷不丁的问题问得一愣,但还是认真想了想。

“可水是流动的,”余夏垂下目光,声音轻轻的,“而有些悲伤却卡在那里,是永远放不晴的阴雨天。”

“……你认真的?”林初阳有些意外。

他知道自己有文青病,知道自己时常感性,但从没想过身边还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

“很奇怪吗?”余夏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来看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让那张惯常冷淡的面孔难得柔和了几分,“人们分明溺死在回忆的泪腺里,却总误以为自己是走进了生命的回南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