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伪装

支开众人,老爷子叹了口气。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给你们留足了体面。”

李广义根本不敢抬眼对上老爷子的视线,后背的衬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悄悄往下滑,整个人绷得僵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李广文侧头瞥了身侧狼狈不堪的二哥,轻轻吐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那一声叹息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听上去满是为难与无奈,像是看着手足深陷窘境,自己万般纠结,不得已才要开口兜底。

他往前微挪了半步,面向老爷子,语气平稳恭敬:“爸,二哥有难言之隐,那就由我来给您讲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说道:“那些钱,没有流失。每一分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是用来供养二哥在海外的那一家人的。”

“咳咳咳……”老爷子听完气的剧烈咳嗽起来。

“爸,爸,爸……您没事儿吧?”李广义起身在老爷子的背上轻抚着。

老爷子伸手示意李广文继续。

李广文抬眼确认了一番李国华的神色,见老人稍稍平复,才不紧不慢地接着开口。

“二哥在海外的那位,为他生了一儿一女,如今都在国外生活。这些年那边的开销,住房、教育、医疗、生活费用,全部是从那笔海外资金里走的。”

他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歉疚:“爸,这件事我想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毕竟如果传到二嫂耳朵里,这事不好收场。我一直没有向您汇报,是我的不对。我想着都是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二哥为难不管。所以我就用海外公司的名义,把那笔钱走了出去。”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老爷子。

老爷子坐在那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望着前方那幅山水画,画中的远山含黛、江水茫茫,像是一个他永远到达不了的彼岸。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广义。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儿子,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这些是真的吗?”

李广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父亲锐利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爸……”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对不起您……”

他没有辩解,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但李国华已经很清楚了。

老爷子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老大知道吗?”

李广义跪在地上,摇了摇头:“不知道……除了老三,没有人知道。”

老爷子又沉默了几秒:“那几个孩子……多大了?”

李广义低着头,声音几乎是贴着地面飘出来的:“大的……十五了。小的……十一。”

老爷子坐在那里沉默很久,久到李广义的膝盖跪得发麻却不敢挪动分毫,连李广文那副从容的表情也开始出现了一丝紧绷。

然后他开口了:“老三,从今天起,海外公司的所有资金往来,全部移交集团财务部统一管理。你手上的审批权,交出来。”

李广文只是脸色微怔了一下,意料之内,他没有争辩:“是。”

老爷子又转向跪在地上的李广义:“老二,你的事情,我不在外面说。但从今天开始,你在集团的所有职务全部暂停。”

这已经是李广义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他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是。”

老爷子说完,缓缓站起身。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走去,李广文想要搀扶,被他狠狠地一眼瞪了回去。

“你们两个,让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拐杖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消失。

李广义依然跪在地上,低着头。李广文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二哥,起来吧,地上凉,老爷子眼下也没有问责,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李广义缓缓抬头,望着他一脸关切体恤的模样,心头涌上一阵酸涩的动容,只觉得危难时刻,终究还是兄弟靠谱。嘴唇止不住地轻轻哆嗦,声音沙哑哽咽:“老三……谢谢你,替我瞒了这么久。”

李广文手上微微用力,将李广义稳稳搀扶起身,抬手轻轻拍掉他裤膝沾染的尘土,语气带着几分贴心的劝慰。

“二哥,你先回去歇着。爸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刚好借着这段空档出国散散心,陪陪那边的孩子。等过阵子老爷子气消了,事情翻篇,你的职务自然也就恢复了。”

李广义点了点头,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光线里的那一刻,李广文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风从树梢穿过,叶子沙沙作响。

那笔海外账户,确实用来供养了李广义在海外的情妇和两个孩子。每一笔转账记录都经得起查验。但那个账户的作用,远不止于此。同一个账户,同一个资金通道,在同一段时间里,还完成了另一条线上的所有往来。

林诗音在国外的费用,以及某些不便通过国内银行系统流转的款项,全部是通过这条通道出去的。两条线共用同一个管道,一条摆在明面上,一条藏在暗处。

一旦东窗事发,所有的流水都会指向同一个用途,替李广义掩盖家丑。至于林诗音那条线,会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海外家庭开支”条目完全淹没,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李广义在海外的那一家人,不仅仅是一颗棋子,更是一面完美的盾牌。

他把林诗音的所有往来全部嵌套在李广义的资金通道里,就像是把一滴墨水倒入一杯浑水,没有人能把它重新剥离出来。

今天这场家庭会议,李广澜以为自己是发起者,老爷子以为自己是裁决者,李广义以为自己是受害者。但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切都在他的棋盘上。

唯独一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广澜独立在外创业,产业本就和广盛集团互不干涉,平日里从不掺和家族内部的利益争斗,向来是置身事外的中立人。

可仅仅借着永阳并购风波的短短间隙,她竟能顺着线索挖到海外账户的痕迹,这份行动力,让李广文心底生出一丝警觉。

两种猜想在他心头盘旋:要么,她很早之前便已经在暗中留意、怀疑自己;要么,是有人暗中向她泄露了关键线索。

哪怕今天靠着李广义这层掩护,暂时把风波搪塞了过去,危机看似平息,一想到李广澜的突然出手,他心底依旧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个意外冒出来的变数,随时都有可能撕开他精心遮掩的所有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