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手术台上的豪赌
三十周年庆典如期举行。
酒店宴会厅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鲜花簇拥,觥筹交错。李泽言站在台上,西装革履,从容不迫地发表着致辞。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一切都很完美,至少在表面上看是这样。
而在医院的手术室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进行。
手术的排期是庆典当天上午。这是老爷子自己的意思,他说了,趁大家都在忙庆典,没人顾得上他,正好把这事办了,省得闹得鸡飞狗跳。
但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预想的轨迹运行。
手术主刀的归属问题,在术前三天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夺。
老爷子明确表态:手术由王胜男主刀。他甚至亲自给院长打了电话,语气强硬,不容商量:“我这条命,交给我孙媳妇我才放心。你们那些条条框框,我不认。”
院长很为难。从医学伦理的角度来说,直系亲属参与手术确实存在诸多隐患,情感干扰,判断偏差,术中决策可能受到非专业因素的影响。
但老爷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比医院的规章制度更有分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林诗音出手了。
她希望获得这台手术资格,她综合评估了手术的成功率,权衡后发现,相对于手术并不太高的失败率,如果成功救了老爷子,以他讲义气的性子,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至少是有了。
李泽言那么听老爷子的话,也就是说,如果老爷子点头,他将别无选择。
她先是谦逊地找到了院长,逐条专业地分析了让王胜男主刀的潜在风险:“院长,我不是针对王医生。但您比我更清楚,一台根治性前列腺切除术涉及到的决策节点至少有十几个。术中出血、神经保留、切缘判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后果都不堪设想。王医生是优秀的医生,但她同时也是患者的孙媳妇。感情这种东西,在手术台上是最危险的变量。”
院长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随后,林诗音又主持召开了专案组会议。会上,她将所有的化验单、影像资料、风险评估报告一一摊开,非常理性的分析每一个细节。
“我理解老爷子的意愿,也尊重王医生的专业能力。”
她说着,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王胜男,“但作为本次专案组的负责人,我必须对所有可能的风险做出预判。王医生作为患者家属,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手术中出现意外,你在台上做决策的时候,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冷静?”
王胜男没有说话,这是很现实的问题,人是有感情的,她不可能百分百保证。
“你能保证在看到出血的时候,手不抖吗?你能保证在切除神经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这是我爷爷’,而是‘这是第几根神经束’吗?”
王胜男清楚地知道林诗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从专业角度来说,林诗音没有任何私心,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对亲人下刀,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心理考验。
最终,投票结果不出意料,林诗音获得了主刀资格。王胜男被允许以家属身份全程陪同在手术室内。
消息传到老爷子那里,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
手术当天。
王胜男换上手术服,戴上口罩,站在手术室的角落里。她看着林诗音熟练地消毒、铺巾、拿起手术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得不承认,林诗音的技术确实精湛。切开、分离、暴露,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教科书上的示范。手术室里的气氛紧张而有序,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林诗音偶尔发出的指令声。
王胜男双手绞在一起,她看着手术刀划开皮肤,看着鲜血渗出又被迅速吸走。
她承认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也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一个小时过去了,
肿瘤的暴露比预想中要困难一些,林诗音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护士及时帮她擦去。
就在肿瘤即将被完整切除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林诗音在分离前列腺尖端的时候,突然皱了一下眉头。她低声说了一句:“不对。”
紧接着,暗红色的血液从切口深处涌了出来,迅速淹没了手术视野。监护仪的警报声骤然响起,血压在下降,心率在上升,数据在一瞬间全部亮起了红灯。
“出血!吸引器!止血钳!”
手术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但出血量依然在增加,暗红色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出。
“血压在下降!收缩压78,还在往下掉!“麻醉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加压输血!“林诗音头也不抬地说道。
“血库!“林诗音头也不抬的问护士,“A型Rh阴性血还有多少?“
护士飞快地查阅了记录,脸色瞬间变了:“林医生……A型Rh阴性,库存为一个单位。“
A型Rh阴性,熊猫血中的熊猫血。拥有这种血型的人不到千分之一,所以库存极其有限。
“联系市中心血库!紧急调血!“
护士立刻抓起电话,拨通了血库的号码。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林医生……市中心血库说,全市的A型Rh阴性库存已经全部调过来了,只有之前那一个单位。邻近城市调配最快也需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以目前的出血速度,老爷子根本撑不了两个小时。别说两个小时,四十分钟都够呛。
“血压60/40!心率130!“麻醉师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林医生,病人不行了!“
手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护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慌张。林诗音的手指悬在手术区域上方,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再怎么操作,没有血源的支撑,一切都是徒劳。
王胜男站在角落里,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手臂,她的血型适配。
但她有先天性贫血症。她的血红蛋白常年徘徊在正常值的下限,有时候甚至跌破标准线。以她的身体状况,一次性输出400毫升血液,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犹豫了。
只有三秒钟。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抽我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林诗音抬起头:“王医生,你确定?你的血型是……“
王胜男点了点头
林诗音看着她:“做交叉配血,快。“
王胜男走到隔壁的采血室。护士已经等在里面,看到她进来,立刻准备好了采血器具。
“王医生,您……“
“别废话,快。“王胜男坐在椅子上,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她的血管很细,淡青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护士拿起采血针,消毒,扎入。
王胜男感觉到一阵刺痛,然后看到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导管缓缓流出,流入血袋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一点点失重。
100毫升。200毫升。300毫升。
眩晕感开始袭来。眼前的灯光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耳鸣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嗡嗡地响个不停。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蜡黄,嘴唇失去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
护士看着她的脸色,手开始发抖:“王医生,您的脸色很差……要不先停一下?“
“继续。“王胜男的声音虚弱但也很坚定,“还没到400。“
护士咬了咬牙,继续采血。
350毫升。380毫升。400毫升。
“好了!“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手忙脚乱地递上一杯糖水,“王医生,您快喝点糖水,躺一会儿……“
王胜男从床上坐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差点从床边栽下去,及时扶住了床沿。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等那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稍微消退了一些。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护士:“送过去了么?”
她甚至有些懵,知觉已经迟滞了。
“已经送去了!”
王胜男独自坐在采血床上,扶着床沿,她的血红蛋白本来就只有正常人的下限,一次性输出400毫升血液,对她的身体来说是一次巨大的冲击,甚至可能会有生你命危险?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等待那阵眩晕慢慢过去。
几分钟后,她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走出采血室,一步一步地挪回手术室外面。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林诗音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是明亮的。她看到王胜男靠在墙上,愣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切缘阴性,淋巴结清扫也做得很干净。”
王胜男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术很成功,但老爷子由于术中失血过多,尚在昏迷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