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漩涡
调查是在手术后的第二天上午开始的。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的调查规模明显升级。
王胜男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到长桌两旁坐满了人。医务科的马国强、院办的张副主任、外聘的法学专家、还有两位她不认识的陌生面孔。长桌的尽头放着一台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已经亮起。
而在王胜男对面,还坐着另外三个人:当天手术的麻醉师、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厚厚的材料,每个人的表情都紧绷着。
这是全院级别的联合调查。上一次,她只是一个人接受问询。这一次,整个手术团队都被拉进来了。
马国强清了清嗓子,宣布调查开始。首先是术前排查,从张浩强入院以来的所有检查报告、化验单、会诊记录,逐一过堂。专家组翻阅得极其仔细,每一项指标都要反复确认,每一个异常值都要反复质询。
“术前凝血功能四项,均在正常范围内。”检验科的主任指着报告上的数据,“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术前用药呢?”马国强问。
王胜男翻开自己的记录:“术前未开具任何口服或静脉用药。患者自述无长期服药史,无药物过敏史。”
麻醉师也点头确认:“术前访视时我再次询问过患者,他确认没有服用任何药物,包括保健品和中成药。”
马国强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没有表态。
接下来是术中排查。当天手术中使用过的每一支药品、每一袋液体、每一条缝线、每一块纱布,全部列出来,逐一核对批号和用量。
巡回护士报得飞快,显然事先做过功课,但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紧张:“平衡液两袋,批号一致,均在有效期内;麻醉药品三种,用量在标准范围内;止血材料一支,未过期……”
专家组将所有记录与实物进行比对,没有发现任何出入。所有药品和耗材的批号、有效期、用量,全部合规。
马国强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初步结论:“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术前检查和术中用药均未发现异常。凝血功能障碍的出现,倾向于非人为因素导致的突发性病理状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胜男身上:“但是……”
这个“但是”,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紧张。
“王医生,你在短短一个月内,连续两次在手术中出现严重并发症。上一次还可以归结为设备不熟悉和沟通不畅,但这一次患者术前一切正常,手术本身也是常规操作,却在你的手上出现了罕见的DIC。”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份量,“一次是偶然,两次就很难让人不多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胜男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检查都是合规的,所有的记录都是完整的,她找不到任何可以为自己辩解的理由。
但是马主任也等于提醒了她,连续两次,一次是意外,两次很难不让她警惕。
就在这时,林诗音温柔的声音从会议桌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马主任,我可以说几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面前也摊着一份材料,表情带着一种沉重遗憾和关切。她不是调查对象,但她作为生殖整形科的负责人和张浩强接诊过的医生,被邀请列席会议。
马国强点了点头:“林医生,你说。”
林诗音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落在王胜男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心疼的歉意。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其实这台手术,本来应该是我来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在林诗音和王胜男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林诗音继续说:“张浩强最初是转诊到我这里的。我做了术前评估,也制定了手术方案。但后来患者本人强烈要求由王医生主刀,他觉得王医生更值得信任。我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尊重患者的选择。”
她说到这里,她看向王胜男:“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心里真的很不好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是我来做这台手术,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了?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她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低下了头,像是在默默承受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愧疚。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但这一次,安静的含义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刚才的安静是等待结论的沉默,而现在的安静是每个人都在心里重新衡量王胜男的分量。
林诗音的话听起来句句都在自责,句句都在表达遗憾。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在不动声色地剜着王胜男的根基,“患者选择了王医生”,“如果是我来做可能不会出事”。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指责,但每一句都在告诉在座的所有人:王胜男是被患者选择的,而她没有承担起这份信任。
王胜男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的变化,从刚才的中立和同情,变成了审慎。林诗音只用了几句话,就轻松地把她的处境又往下推了一层。
她抬起头,看向林诗音。林诗音也正好在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且无辜的歉意,像是在说:我是想帮你的,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马国强合上文件夹:“今天的调查先到这里。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停职决定维持不变。散会。”
王胜男从会议室出来,回到办公室,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林诗音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泽言发来的消息:“今天在调查结果怎么样?我买了你爱吃的零食,等下给你送过去。”
王胜男刚放下手机,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周建国来了。他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亲戚,堵在住院部大厅里,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人呢?把我外甥做成那样的人呢?给我出来!”
王胜男转身就往楼下走。她不能让周建国在楼下闹下去,否则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胜男,这个时候下去,不是找麻烦的么?”小周从后面拉住了她,“陈主任去了,你先别过去了!”
这时候她看到周建国正指着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骂:“我外甥就做个简单的手术!能跑到ICU里去?你们这是什么狗屁医院!我跟你们说,我外甥以前跟医务科那个李佳美有过节,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您消消气,我理解您的心情,这样吧,您先到办公室我们聊!别影响其他病人!”陈远舟正在安抚着。
“躺着的不是你家人是吧?”跟着周建国来的人吼道。
王胜男挣脱小周:“不行,我还是要去安抚一下!”
“胜男,胜男……”小周没办法跟着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比她更快的出现了。
李泽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步伐匆匆,但整个人自带气场。
他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周建国。
周建国的骂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声音瞬间矮了半截:“李……李总?”
“周叔。”李泽言的声音不大,“你外甥的事,我听说了,你在这里闹什么?”
周建国刚才的气势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委屈:“李总,我外甥躺在ICU里,我能不着急吗?我就这么一个外甥……”
“着急可以,但闹也解决不了问题。”李泽言的语气依然平静,“你闹了,对你外甥有什么好处?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周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身后的两个亲戚也蔫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对不起,张浩强的手术是我做的,目前虽然在ICU,但生命体征平稳,我相信他能醒过来!”
周建国看到是王胜男,什么都懂了,便不再说话。
李泽言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了他的手臂,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医院和你一样,想把人救回来,相信医院。”
周建国叹了口气,带着两个亲戚悻悻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李泽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您是李泽言,李总?谢谢,谢谢!”陈远舟握住李泽言的手不断的道谢,“如果不是您,今天还真难处理!”
“应该的,但也请医院理解一下病人家属的心情!”李泽言说道。
“理解,理解!”
“李总,我们楼上请!”陈远舟示意。
李泽言把拎着那袋零食塞给王胜男:“你先回去!”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王小楠带着墨镜,穿着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律师。
她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王胜男身上,径直走到她面前,摘下墨镜,扬起下巴:“王医生,我们又见面了。”她的语气像是在施舍对方一个打招呼的机会。
“您好!我带您过去张浩强的病房!”王胜男做出指引的动作。
“这个不着急。”女人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我这次是以患者家属身份来谈赔偿的事。”
“病人无生命危险,尚在恢复意识中,怎么会谈赔偿?”王胜男有些吃惊,她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张浩强的状况,而是先谈赔偿。
她没等王胜男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律师。律师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王胜男面前。
“这是律师函的副本。”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我正式通知你,我将就我男朋友张浩强先生在贵院的医疗事故,提起医疗损害赔偿诉讼。”
李泽言看着她:“你要多少?”
“两百万。”女人说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数字。
李泽言听完,忽然笑了一下。他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他转头看向王胜男:“老婆,他苏醒的概率有多大?”
王胜男沉默了一秒:“按经验,有七成。只要苏醒,人就不会有大事。”
李泽言点了点头,转回身看着王小楠,语气依然平淡:“现在说这些太早了。人还没醒,谈什么赔偿?”
“你是张浩强的女朋友?”
“我是。”女人扬起下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
“你们领证了?”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皱了皱眉:“没有,但我们是恋爱关系。”
“那就是没有法律关系。你以什么身份来索赔?”
女人冷笑了一声:“我是他女朋友,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永阳集团这么大的体量,千金小姐的男朋友就值区区两百万?不知道王总会不会觉得太丢人了?”
“你……”王小楠被话噎住了。
李泽言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刷刷写了几笔。那是一张八百万的支票。“如果人真的醒不过来,这笔钱会给他的家属的。”
他把支票在女人面前晃了晃,然后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我个人觉得,你现在趁着张浩强先生还在昏迷,补一个证也还来得及!”
李泽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依然平静,“如果你再在这里闹,你要小心后果。”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身后的律师上前一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律师显然是认出了李泽言,广盛集团的太子爷,在本市的商圈里,没有人敢轻易招惹这尊大佛。律师的脸色有些难看,又低声说了几句,语气明显是在劝她收手。
女人咬了咬牙,脸上的高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重新戴上眼镜,然后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吧,上去吃点东西。别饿着。”
王胜男抱着那袋零食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他往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