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王胜男依然严格保持着到点下班的节奏。手术积压的问题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其他几位主治医师的效仿而愈演愈烈。
陈远舟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但他拿王胜男毫无办法,她确实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规定。
绩效考核也是他一手促成的,即便咬牙也不会自己打脸。
这天下午,王胜男正在写病历,门被小周猛地推开。她像嗅到了腥味的猫,表情紧张又兴奋。
“胜男!胜男!出大事了!”
王胜男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李佳美她爸李国栋!今天早上被救护车送到急诊了!”
王胜男抬起头:“什么情况?”
“急性尿潴留,加上严重的前列腺增生,膀胱都快撑爆了!”小周语速飞快,眼睛里闪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急诊科那边做了紧急导尿,但是插管失败,说是前列腺增生太严重,尿道完全被挤压变形了,导尿管根本进不去!”
王胜男放下笔,皱了皱眉:“那现在怎么办?”
“做了耻骨上膀胱穿刺造瘘,暂时把尿引流出来了,但是问题没解决啊!”
小周摊了摊手,“老爷子现在插着引流管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泌尿外科这边会诊之后,建议尽快做手术治疗,但是,嘿嘿嘿……”
小周坏笑了几声,压低了声音:“但是手术排期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嘴角微动。
“然后呢?院领导什么反应?”
“反应大了去了!”小周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李国栋是谁啊?佳和集团的董事长!给咱们医院捐了几千万设备的大金主!他一住进来,院办那边就炸锅了。刘院长亲自到泌尿外科来了一趟,问陈主任为什么不能尽快安排手术。”
陈远舟被刘国平一个电话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刘国平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心烦的时候不抽烟,只是夹着。
“刘院长,您找我?”
刘国平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看:“李董的手术,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陈远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刘院长,我已经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单人病房,VIP级别的护理团队,二十四小时监护……”
“我问的是什么时候能上手术。”刘国平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陈远舟的表情僵了一下,硬着头皮回答:“目前的手术排期确实很满,最快也要等三周……”
“等三周?你就是这么安排的?”刘国平的声音拔高了,“李国栋是什么人你知道不?院里的重视程度你清楚不?他现在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你让他等三周?”
陈远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刘院长,我也知道情况紧急。但是王医生那边……”
“那就插队。”刘国平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把别人的手术往后挪一挪,先把李国栋的做了。”
陈远舟的表情更加为难了:“刘院长,我……我已经跟王医生沟通过了。她说要按照顺序来,不能插队。”
“她说了不算。”刘国平的语气强硬起来,“你是科室主任,排班调度是你的职权范围。你直接安排就是了,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见。”
陈远舟沉默了几秒,艰难地开口:“刘院长,问题是这台手术,目前院里最稳妥的只有王医生能做。”
刘国平愣住了。
“你说什么?”
“李国栋的前列腺增生非常严重,体积估计超过一百克,而且伴有中叶突入膀胱,形态不规则。”
陈远舟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份量,“这种程度的增生,普通的手术风险很高,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大出血或者穿孔。整个泌尿外科,能稳妥拿下这台手术的,目前只有王胜男医生。”
“左一个王医生,右一个王医生,你是干什么吃的?她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服从安排?”刘院长问。
“绩效改革的事……”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刘国平把手里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揉成了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去找她谈。”
刘国平亲自下楼,走到了泌尿外科的诊室门口。
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王胜男的声音。
刘国平推门进去,看到王胜男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病历。她看到来人是刘国平,微微愣了一下,站起身来:“刘院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刘国平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和蔼,不露声色,是那种在领导岗位上磨练了几十年的,恰到好处的笑。
“王医生,我来找你聊聊李国栋董事长的手术。”
王胜男重新坐下,等着他继续说。
刘国平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打了一套组合拳。
“王医生,李国栋董事长今年六十三岁了,为咱们市的医疗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捐给咱们医院的设备,你也是用过的。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疼得睡不着觉。他女儿就在咱们医院上班,天天以泪洗面。你说,咱们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
王胜男点了点头:“李董事长的贡献,我很清楚。我也很同情他的处境。”
“那就好。”刘国平趁热打铁,开始动之以理,“作为一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李董事长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长时间等待。我希望你能从大局出发,辛苦一下,把这台手术做了。”
王胜男没有直接回答:“刘院长,您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是我现在是按照院里的绩效考核规则在工作。规则上说,手术按照排期顺序进行,不得随意插队。如果我破了这个例,那对其他等待手术的患者公平吗?”
刘国平换了一个角度:“王医生,我知道你对绩效考核有意见。但是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我们要有奉献精神。不能因为一时的委屈,就拿病人的健康赌气。”
“刘院长,”王胜男打断了他,“我没有赌气。我这周的日均手术量是1.8台,超过了科室规定的1.5台。我没有迟到早退,没有拒诊病人,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规章制度。您说的奉献精神我每天都在践行。”
刘国平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了几秒,换了一种更严肃的语气,开始讲纪律:“王医生,你要明白,医院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单位。院领导的决策,是需要贯彻执行的。你不能因为个人好恶,就对抗组织的安排。”
“刘院长,我没有对抗组织的安排。”王胜男依然平静,“组织的安排是绩效考核改革,鼓励高效工作,反对无效加班。我严格执行了。”
“如果组织现在告诉我,以前的安排不算数了,那我需要一份书面的文件,明确废除之前的绩效考核细则。否则,我按照规则办事,错在哪里?”
刘国平的脸色开始有些挂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讲绩效考核改革的初衷:“王医生,绩效考核改革的目的是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不是为了打击谁。你不能因为一次考核结果不满意,就采取这种消极对抗的态度。这对你自己的发展也没有好处……”
“刘院长,”王胜男再次打断了他,“绩效考核改革的初衷,如果是鼓励新人。激活团队,那我完全支持。但是鼓励新人,不能消耗老人。我做了三年手术,积累了上千台的经验,到头来不如一个行政人员的十分之一贡献。这就是改革的初衷吗?”
刘国平被她问住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脸上的表情从和蔼变成严肃,再变成阴沉。最后,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胜男,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威严。
“王医生,我不信院里离开你还不能转了!”
王胜男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平静。
“刘院长,院里离开谁都能转,这我完全相信。”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但是李董事长这个病情的棘手程度,我相信在我们市里,还找不到第二个敢下刀的人。”
王胜男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当然,刘院长您名声在外,早年也是泌尿外科出身,技术过硬。但是……”
她顿了顿:“您有二十年没碰过手术了吧?”
刘国平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指有点微微的发抖了。
王胜男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刘国平缓缓直起身来。
时间不缓不慢的来到了五点整:“院长要是没有其他事,我要下班了!”
他看着王胜男,有被冒犯的不悦,有被说中的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但作为院里的权威,他又很不甘心,最后说了一句:“绩效方案院里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