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楠楠的往事

江阳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先写了五个字。

海姆立克法。

“这个方法,处理的是气管异物梗阻。”

他转过身:“说白了,就是东西呛进气管,堵住了,人喘不上气。小孩的糖豆、果冻、瓜子,老人的汤圆、年糕、大块的肉,都是常见的。东西一堵死,几分钟人就不行了,送医院大多来不及,救命就在现场这几分钟。”

台下静着,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响。

“原理不复杂。”

江阳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人形,胸腔里画了两片肺:“东西堵在气管里,可肺里还存着气。咱们从上腹这个位置往里往上冲,把肺里存的这口气挤出来,气从里往外顶,把堵着的东西顶出去。跟酱油瓶倒不出来了,拍瓶底子,一个道理。”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笑完了赶紧记。

“光说不行,得看。”江阳朝台下招了下手:“赵伟。”

赵伟哎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前头,动作熟练地转过身背对江阳,还主动把腰弓好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人家这教具都当出经验来了。”

老马在后排喊:“报纸上都登了,江城市第一教具!”

赵伟的脸红了,梗着脖子回了一句:“配角儿也是角儿!”

笑声更响了,所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孙守义咳嗽了一声,会议室里静下来。

江阳站到赵伟身后:“都看仔细了。第一步,定位。”

他拉起赵伟的手按在他自己的肚子上:“肚脐,摸着了吧,往上两指,胸骨下头,就是这个位置。第二步,攥拳,拳眼贴住这个位置。第三步,另一只手包住拳头。第四步,发力,向内,向上,快速冲击。记住这个劲儿,往里带着往上兜,像要把人从地上兜起来。”

他分解着做了三遍,没真发力,每一遍都停在发力前的那个架势上,让台下看清手的位置和方向。

“力道看人。壮实的成年人,劲要足,一下是一下。小孩要收着劲,位置要准。一岁以下的婴儿不能用这个,要脸朝下放在小臂上,头低脚高,拍背,翻过来再压胸,交替着来,回头我单独教。”

台下的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秦束举手了。

“孕妇怎么办?肚子这个位置不能冲击吧?”

“问得好。”

江阳点头:“孕妇,还有太胖、胳膊环不过来肚子的,改成胸部冲击,位置在胸骨下半段,姿势一样,往里冲,不往上兜。”

秦束刷刷地记,记完又举手:“要是就一个人在家,自己噎住了呢?”

“自救。”

江阳拉过一把椅子,椅背朝前:“自己攥拳顶住上腹,快速往椅背上撞,用椅背替你发力。家里的椅背、桌子角、灶台沿,都能用。”

他扶着椅背比划了一遍。

“还有,”

秦束的笔尖顿了顿:“要是人已经憋昏过去了呢?”

“昏了就不能站着施救了。人平放,仰面,骑跨在他大腿上,两只手叠着,掌根顶住肚脐上两指,往里往上冲。每冲几次,扒开嘴看一眼,东西顶出来了就抠出来。要是心跳呼吸都没了,转心肺复苏,同时喊人打一二零。”

秦束把最后一条记完,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光看不练是假把式。”

孙守义站起来:“两人一组,都给我练起来。江阳挨个看,姿势不对的,当场纠。”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挪桌子搬椅子的动静。

老马跟老侯凑成了一组。

老马环住老侯的腰,架势拉开,老侯赶紧回头:“哎哎,说好了不真使劲啊,我这老腰。”

老马嘿嘿笑着,比划着冲了两下,老侯直咧嘴,说你这也叫不使劲。

陈淑芬跟景怡一组,两个人有商有量,先摸位置,肚脐往上数两指,数了三遍才敢下手。

景怡的动作摆得规矩,攥拳、包拳、贴位置,一步一步来,眉头拧着,全副心思都在手上。

江阳走过去,看了两眼。

“位置对。”他说:“劲不对。你光往里顶了,少了往上那一下。”

景怡回头看他。

“这么想。”江阳伸出手比了个方向:“你要把肺里那口气赶出来,气往上走,你的劲就得跟着往上送。往里是关门,往上是赶人,两个劲合成一个,斜着往上兜。”

景怡琢磨了两秒,重新摆架势,冲了一下。

“对了。”

江阳点头:“就这个劲,记住它。”

景怡抿着嘴,又练了五六下,每一下都是那个劲。

她练完了回过头,冲江阳点了一下头,眼睛里的认真收都收不住。

第一排的动静最大。

周志刚拉了赵伟当组对。

赵伟哭丧着脸站过去,还没站稳,周志刚的胳膊已经环过来了,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罩,赵伟整个人矮了半截。

“副所长,轻点,轻点啊。”

“废什么话,我有数。”

周志刚攥拳、包拳、贴位置,一板一眼,每个动作都停下来核对,核对完了才走下一步。

他冲击的时候是真收着劲的,可就那么收着劲的两下,赵伟还是“嗝”地一声打了个饱嗝,会议室里笑倒了一片。

周志刚练完了正手,又拉着赵伟练自救那一套,扶着椅背一下一下地撞,撞完了拿笔记本对照步骤,一条一条打钩。

老马凑过来看稀奇:“周所,您这也太较真了。”

周志刚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零三年冬天,我出过一个警。”

他说道:“和平里那边,一个老爷子,早上吃汤圆噎住了。家里人不懂,掐人中,灌水,掐了半天才想起来打电话。我们到的时候,人脸都紫透了,抬上车往医院送,进急诊室人就没了。老爷子的闺女抓着我袖子问,警察同志,为什么救不回来。”

他顿了顿。

“我答不上来。我那时候要会这个,人到之前教家属两句,兴许就救回来了。”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老马收了笑,回自己组里接着练,练的动作比刚才认真了。

周志刚又冲赵伟勾勾手:“来,婴儿那套,你趴我胳膊上。”

赵伟的脸都绿了:“副所长,我一百三十斤……”

“比划,谁让你真趴了。”

笑声又起来了,可这回的笑声底下,练习的动静一点没停。

江阳在各组之间转着,纠了七八个人的手位,纠了三四个人的发力方向。

转到窗边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会议室的门口。

付秉毅倚在门框上。

不知道站了多久。

这个人抱着膀子,肩膀靠着门框,耳朵上还别着那根烟,眼睛落在会议室里,一组一组地看过去,看得慢,看得细。

江阳讲原理的时候他在,演示分解动作的时候他在,秦束提问的时候他也在。

江阳每次余光扫过去,那个身位都没挪过。

嘴上说放养。

人在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

江阳收回目光,心里那点东西又翻了一下。

和前世一样。

这个人的话不能听,太冷了,得看他的脚站在哪儿。

前世四年,师父的脚,很少离开看得见徒弟的地方,只要在所里,就看着江阳。

至于家里的事,确实是没办法。

付秉毅是一个负责的老警察。

培训到三点五十,各组都过了一遍手。

孙守义站起来总结:“都练了啊?练了不算完。回头一个一个考核,我亲自考,姿势不对、位置不准的,接着练,练到会为止。这个东西,学会了不光在岗上用,回家教给你们家里人,教给邻居,多会一个人,就多一分活的机会。散会。”

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候,门口响起了手机铃声。

和弦的铃声,调门老高。

付秉毅从兜里摸出手机,一个用旧了的诺基亚,屏幕的漆都磨花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眉头先皱起来了,接起来。

“喂,我是付秉毅。”

会议室里的人往外走,从他身边过。

他侧了侧身子让路,耳朵贴着手机。

“对,我是楠楠家长……她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急促起来。

“……在哪儿?没伤着人吧?行,行,我马上到,您稍等,二十分钟,我马上到。”

他扣了电话,转身就走,下楼梯的脚步又急又重,咚咚地砸在楼梯上,连跟孙守义打招呼都省了。

江阳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楼梯口空下来。

学校的电话……楠楠又出事了。

前世这个时候,师父也是这样,三天两头被一个电话薅走,来的时候没精神,走的时候脚下生风,全所都当他是家里摊上了个不省心的孩子,背后叹气的有,摇头的也有。

没人知道那摊子事是什么。

但江阳知道。

他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楠楠的事已经成了定局,成了师父后半辈子绕不过去的心魔和遗憾。

这一世,还来得及。

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师父一起,把楠楠的事解决了。

这件事急不得,可也拖不得。

江阳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压进那一排等着时候的事情里头,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