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参加温宁的葬礼吗?
温宁几乎没有社交关系,朋友很少,亲戚也不多。
裴记礼翻过她的手机通讯录,存着的号码一只手数得过来,打过去不是空号就是关机。
她像一片落进水里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漂远了,连涟漪都没留下。
于是他只能寄希望于“概率”。
他像个固执的拾荒者,在回忆的废墟里一遍遍翻找,多期待下一秒就能撞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推开门时期待她坐在老位置,转过街角时期待她正迎面走来,他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来笑。
可每次回头,都是陌生人。
好久好久,什么都没找到。
温宁哪里去了?
她到底去哪里了啊?
比这更艰难的事,就是想她。
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比如现在。
凌晨两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一个人会过得怎么样。
她怕热吗?深城的夏天能中暑。
或许她去了一个四季如春的城市,那里有风,有树荫,不会像这里一样酷暑难耐。
等等。
还好她不在深城。
——怎么能肯定,温宁不在深城?
记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猛地弹回,裴记礼忽然想到15岁那年初见她的那栋别墅。
他撑起身体站起来。
已经很久没合眼了,太累了,身心都累。
这两天的寻找已经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惯性,停下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如果这次能找到温宁,多好。
去别墅区只要两个小时,仅仅两个小时。
天终于黑了,黑得特别快。
晚上的风格外大,冰冷得不像是深城的夏天。
风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灌进骨头缝里,他几乎是茫然无措地往前走。
上山的路比平路难走得多,石阶被夜露打湿,脚步沉得像拖着铅。
一个多小时之后,夜色渐深,裴记礼终于看到了那片几乎荒废的别墅区。
门庭礼序种的是油橄榄,空中弥漫着苦涩的味道。
一栋栋别致的建筑安静伫立在山腰,俯视着整个深城。
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可越靠近这里,不适的感觉越强烈。年少时那些恶心的阴影从记忆深处汹涌而来,像潮水灌进喉咙。
裴记礼强撑着自己,按着记忆找到了温宁曾经住过的那一栋。
门前似乎被人打扫过。
台阶干净,没有落叶,没有积尘。
他走进去,中庭却围着一堆陌生面孔。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在抹眼泪,谁都没注意到他。
断断续续的句子飘过来:
“这么年轻的女孩子,看着也刚成年吧……真是可惜呀……”
“是呀,今年才考上上的大学,就这么没了……”
“天哪,这父母得多伤心啊……”
裴记礼的心和身体一样冷。
他麻木地转过头,看见不远处停着的救护车和消防车。
红蓝灯光无声旋转,打在墙上像某种不会停歇的警告。
双脚像灌了铅,整个人像忽然被丢进深海,裴记礼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耳朵听不清周围的声音,那些叹息,啜泣,脚步声隔着厚厚的水层传过来,随着他越沉越深,越来越模糊。
像水压不断压迫胸口,可他无力游上岸。
然后身后忽然有人笑了。
宋溪竹从后面走过来,笑得像太阳一样明朗,语气轻快的问:“你在找温宁吗?”
裴记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了团打湿的棉絮。
“你来得刚好,正好能参加她葬礼。”
“她——”
裴记礼只觉天旋地转。
那个字他根本不敢提,死。
这个字太锋利,像刀片划在舌头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因为没站稳,差点倒下去磕到台阶上。
宋溪竹还是笑。
她的笑容安静又刺眼,嘴角弯着,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姐姐死于氰化钾中毒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一个孩子念出一个新学来的词,带着天真的残忍。
……
裴记礼睁开眼。
天花板。
是房间的天花板。
台灯亮着,空调嗡嗡地响,窗外是深城灰蒙蒙的凌晨。
无缘由、巨大、铺天盖地的惊恐像一只手攥住他的心脏。
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冷汗把床单洇湿了一片。
梦里的一切太过清晰。
山风、台阶、救护车灯光,宋溪竹的笑,那句话。
他不可控地感到害怕,四肢冰凉,指尖发麻。
原来是梦。
还好是梦。
他闭上眼,又睁开。
窗外天还没亮,手机屏幕显示三点四十七分。
还好,她还活着。
*
从城区到郊区的独栋,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
这两个小时里,温宁静静靠着车窗,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斟酌那封迟迟不敢定稿的邮件。
她换了新的电话卡,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
一切和“温宁”这个名字有关的电子痕迹,她全都抹得干干净净。
可她没办法做到连一句话都不留,就人间蒸发。
她骨子里的细腻与体面,从来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刻在本能里的底线。
不留只言片语的逃避,在她眼里是狼狈又难看的收尾,她做不出这么难堪的事。
而且,那对裴记礼太残忍了,他可能会发疯。
虽然算不上恋人,可毕竟亲都亲过了。
如果一声不吭地走了,那不显得像一个始乱终弃的渣女?
所以她必须写一封邮件把事情说清楚。
编辑框里的光标一直在闪。
温宁编辑邮件的时候一直在删删减减,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绵延的山影。
她一边改,脑袋里想象着裴记礼看到这封邮件的反应。
他肯定会生气吧,然后会难过吗?
可能会有一点点吧,但这种难过也不会持续太久。
裴记礼不会那么没出息的,离了她就不能活了。
他们才认识多久?
况且人生广阔,他还会遇到很多人和事,没有什么是不能被代替的,所有情绪都会被时间冲淡。
总有一天,他会彻底忘掉十八岁这年短暂出现的自己。
然后遇见一个身体健康,足够优秀的女孩子,拥有世俗意义上安稳圆满的结局。
或许未来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裴记礼偶然想起十八岁她,连清晰的模样都记不真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