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返城

1978年。

秋。

京城西郊石景山的天空万里无云。

烈日当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浪,街面上像是一个大火炉。

屋子里则宛如蒸笼,热气蒸腾。

闷热又干燥。

汗水黏在衣服上,皱巴巴的。

多年在西南待习惯的人,在这里待了一天就上火,嘴唇起皮。

李默文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墨绿色军裤上补丁用的布料比原本的还多。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躺在卧室的床上,老房子用木板隔断的墙壁隔音效果基本等于零。

耳边清晰地传来家里人对他到来的讨论声。

“妈,老三回家住可不行!家里就巴掌大点儿地界儿,他不滚出去,我的婚事儿咋办?侧厢房说好给我当婚房的!”

“老四,你这叫忘恩负义啊!当初要不是老三把临时工让给你,你能留城里?人家替你下乡吃了多少苦,现在刚回来你就撵人?”

老大李默国刚从厂子里面回来,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尘。

一听这话就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

这不是为了李默文,而是单纯看不惯老四那副嚣张的模样。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现在还提?大哥,您要这么说,那他下乡那点儿补贴是不是全给你结婚用了?”

“您现在分了房,住楼房,站着说话不腰疼!您要念情分,接您家去啊!你看嫂子那眼高于顶的架势,能容得下这个乡下来的兄弟?”

老四梗着脖子,满脸讥讽。

听说三弟回来,李默国特意赶回家了一趟。

他知道最近家里忙着张罗老四结婚的事情。

单纯过来看笑话。

他在家里一直都没有什么地位,像是老黄牛一样的存在,二十多岁了还没对象。

后来结婚还是李默文下乡拿到的补贴给了他,才结了婚。

对父母没有什么感激。

结婚后在岳家的帮衬下,支棱起来,成了钢铁厂的一名正式工,变成了半个上门女婿。

他在岳家的要求下搬了出去,现住在厂里分配的房子里,一家人大多待在岳家那边。

跟后面的几个兄弟姐妹没有什么感情。

“四哥,您这话可不地道。三哥毕竟是亲哥哥,哪有刚进门就往外轰的道理?”

“要我说,您跟四嫂缓俩月,再处处,等厂里分了房再办事儿呗!”

五妹李默英也跟着说道。

她马上毕业,新嫂子进门掏空了家底,让她买工作的打算落空了,心底暗暗嫉恨,巴不得给四哥的婚事添堵。

最小的妹妹默默的低头吃饭,耳朵竖起来,听着家里人的争吵,内心乐开了花。

她巴不得这个家越来越乱。

“缓?定亲时候日子都说死了!侧厢房归我!现在让老三住下,我在哪儿结婚??总不能在咱们这个大院里办事吧!”

老四急赤白脸的说道,声音很大,完全没有顾及到就在隔壁休息的哥哥李默文。

“小点儿声!这混账话,被街坊四邻听见了不得笑话死?你哥刚回来,先让他住几天。”

“等你结婚前两天,妈再让他找地儿,成不?”

母亲压低嗓门,拍了拍老四的胳膊,低声下气地商量。

这关系到她在大院维系多年的贤妻良母形象,不能有半点瑕疵。

这触及到了她最宝贵的脸面。

维系了一辈子的好形象,任何人都不能破坏了。

穷人最不值钱的就是这点面子,但仅剩的也就这点东西。

相比木讷的老三,她更喜欢嘴巴甜的老四。

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强压老三将工作让给老四做。

“您就顾您那点儿脸面!他不走,我走!我不要脸,我上人家当倒插门去!”

老四并不是一个吃亏的人。

说罢,他挑衅地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父亲,转身离开。

“老四!你回来……唉!这都什么事啊!”

母亲还想挽留。

砰!

一声砸门声响起,谈崩了。

吵闹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母亲埋怨的抽泣声若隐若现。

李默文面色平静地望着破旧的天花板,这些吵闹声没有影响到他的平静心情。

甚至反而有些想笑。

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从一年前穿越到这个世界,成了同名同姓,相似处境的一名下乡知青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原来的李默文了。

他上辈子在农村长大,从小就吃够了乡下的苦,寒窗苦读十多年,背井离乡十多年,三十多岁才好不容易才在北京城里买套房,打算相亲结婚。

没想到刚刚相亲一个二婚女,准备去找中介麻烦,出门就被泥头车送到了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清楚地知道上学的好处,自己有希望成为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

当即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相比后世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情况

难度并不算很大。

加上脑袋里面绑定了穿越专属外挂图书馆。

李默文抓住了头三届高考不限制年龄的机会,拼命地备考,努力了一年,考了两次,用一年的时间完成了上辈子十多年的努力。

考上了大学,回到了城里。

这件事情,他没有跟家里人说。

不过是想要看看这辈子的家里人会不会像上辈子一样,都是一群白眼狼加吸血鬼。

这才刚刚到家,他们就暴露了真实的想法。

这次争吵明显就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过两天就是报道的日子。

就算他们不赶人,他也打算离开。

只是没想到刚回来,一天都待不下去。

“默文,没睡吧…………你要体谅体谅你妈。”

父亲李京生推门进来,语气轻声地问道。

身后跟着双眼通红的母亲。

一看他们的模样,李默文就明白了。

我体谅她,谁体谅我?

李默文看着两人。

“你刚才也听到了吧……”

“家里实在没辙。你弟结婚掏空了底儿,连你俩妹的床都搬我们屋了!”

李京生叹了口气,掏出一根旱烟,叼在了嘴里,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儿子大了,递根烟过来。

下意识的还将他视作六年前那个小年轻看待。

“家里不容易,你委屈一下……”

牺牲儿子的话,他没有脸说出口。

母亲跟在身后,红着眼圈不吭声。

从他们找到李默文的时候,两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不过没有将话说得那么难听。

“当初我下乡,是妈跪我面前,说老四岁数小、家里难……”

“其实我知道,是她偷摸儿去知青办给我报的名。”

“我刚回来,现在他结婚,又赶我走……这凭什么呢?”

李默文抬起头,看向这对陌生的父母问道。

实际上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并没有什么感情。

只是想不通,偏心的极品父母本就不多。

怎么两辈子都被他碰上了。

对付这种极品父母,他很有经验。

他现在只想为前身问个清楚。

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后,断掉内心残留的那点唯一的念想儿。

“我也是你们的儿子,为了能回家,我现在快二十四岁了,都还没结婚呢!”

这个年纪,在乡下相亲圈子已经没有什么优势。

小两岁的弟弟都结婚了,他还啥都没有。

他话音落下。

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身在乡下那些年的苦日子,结合上辈子类似的经历,忍不住红了眼。

两人的经历都是那么相似。

都是不被偏爱的孩子。

被人当做血包吸血。

前身在乡下的时候,饿肚子是常态,基本上每天都要参加劳动,一米八的身高才不到一百斤,整个人瘦成了一根竹竿。

最后甚至饿死在了乡下。

直到他穿越而来。

“你是当哥的,让着点儿弟弟,你虚岁才二十四……”

“等他结婚分了房,搬出去住后,你再回来住,到时候我工作让给你,再给你找个对象结婚……”

李京生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了一个圈。

说出来一个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

已经是他这个父亲能够做到最多的妥协。

但李默文却一眼看出了真假,上辈子见识过太多这些画大饼的说法。

这番话跟老板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并未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