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拨浪鼓

小时候,爷爷曾经跟他说过,太爷爷年轻时候是个手艺极好的木匠,曾经亲手给他做过一个木头摇鼓。

那东西很特别,普通的拨浪鼓两边是用绳子拴着两个小木球去敲击鼓面。

但太爷爷做的不一样,那是个空心鼓,中间的鼓心里镶着一颗活动的木珠,摇起来就会发出响声。

最关键的是,那只鼓的鼓面上,刻着一个“奎”字。

要是能找到那个摇鼓,那就彻底实锤了。

蒋凡先在院子里的窗台上找了一圈,没有。

他心跳逐渐加快,走到正房门口,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苏姨,我进屋坐会儿啊。”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的苏姨头都没回,大大咧咧地应了一嗓子:

“去吧去吧,当成自己家就成,随便坐!”

蒋凡推开木门,走进了正屋。

他并没有去翻箱倒柜,只是目光在屋里的陈设上左扫右看。

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就在靠墙那个木柜边缘,放着一个小巧的物件。

蒋凡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拿了起来。

在彻底看清那东西的全貌后,只觉得从指尖到头皮,一阵发麻。

木头摇鼓。

和他小时候爷爷塞在他手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只不过手里这一只,年份要新得多,木头的颜色还透着原木的浅黄,没有经过岁月的盘包浆。

而鼓面的正中央,赫然刻着一个“奎”字。

蒋凡攥着这只摇鼓,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他将摇鼓平放在手心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笃、笃、笃……”

里面的木珠在空心的堂鼓里来回滚动。

那一瞬间,封存了二十多年的童年记忆,翻涌出来。

记忆中,爷爷坐在炕沿上攥着这只摇鼓,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那首他听过无数遍的东北童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摇篮轻摆动啊,小宝宝快长大,为祖国立大功啊……”

当年,只要爷爷一摇这个鼓,哼起这支调子,原本哭闹的他就会奇迹般地安静下来,快速睡去。

现在没想到他真的出现在了这里,那岂不是……

还没等他把念想展开,门帘一掀,苏姨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看见蒋凡捏着那只摇鼓,不由得笑了:

“虎子啊,那是你蒋叔给你顺字哥打的木头小玩意儿,你要是瞧着稀罕,就拿去玩呗,反正顺子也长大了,放在那儿也是落灰。”

蒋凡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点了两下头,算是回应。

苏姨也没在意他的反常,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回厨房忙活去了。

屋子里重归死寂。

良久,蒋凡才慢慢低下头,挤出极轻的两个字:

“爷爷……”

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让自己在这个时间节点降临,就是为了看一眼这个家的起点?

蒋凡转动着摇鼓的木柄,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想起了自己记事起,那个永远过得紧巴巴的家。

爷爷说过,他后来带着一家老小从鞍山搬到了别处,日子一直过得很苦。

到了蒋凡记事的时候,家里墙上还贴着街道办发的贫困补助名单。

直到他上了三年级,家里才算勉强摘了贫困的帽子,但也仅仅是能吃饱饭而已。

后来因为实在太穷,母亲执意要离开东北这个没有发展机会的地方,远嫁到了深圳,可几年之后还是以离婚收场。

从那以后,自己和东北老家的联系就越来越淡。

所以,穷,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如果……如果自己现在就在这里,在这个家族的起点。

要是自己能给太爷爷留下点什么线索,给这个家指明一条绝对正确的路,那后面的一切是不是都会被改写?

家里不用再过那种苦日子,母亲也不会因为嫌弃东北穷而背井离乡。

“我得留点什么……我必须留下点什么!”

他想着想着,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立刻在屋里找了一张纸。

但他摸遍了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的口袋却没有笔。

他快步冲到厨房门口,探头焦急地问道:

“苏姨,家里有笔吗?借我用一下!”

苏姨正把擀好的面条码在案板上醒着,听到这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笑了笑:

“虎子啊,你也知道,我们家也没个识字的人,那种文化人的玩意儿,家里哪准备过呀?”

不过她想了想,又指了指外头:

“不过外屋窗台底下,好像有半截滑石笔,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凑合用吧。”

蒋凡眉头一皱。

滑石笔?

那玩意儿只能在石板或者硬地上画出白印,根本写不了复杂的字。

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两步跨到窗台下,一把抓起石笔,蹲在地上,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只能留下一条最简短、最直接的建议,什么路最靠谱?

1949年马上就要过去了,等到北平和平解放,全国大局一定,首都就定在那儿。

如果能让太爷爷过几年搬去BJ,随便在二环里头买上一套破四合院屯着……

几十年后,那价值根本不敢想。

不,甚至都不需要买多好的房子,只要能在BJ落上户、扎下根,后代全都能享福。

对,就写这个!

【去BJ,落户!】

蒋凡蹲下身,捏着石笔在青砖地上下去。

“咔吧!”

不知道是因为地面太粗糙,还是这截石笔风化得太厉害,笔尖刚碰到直接碎成了粉末。

蒋凡心里一股强烈的焦躁感涌上心头。

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全息倒计时。

【32:15】

还有半个小时!

“如果现在跑回鞍钢小白楼,拿支笔写下来……时间应该来得及。”

想到这,他一把将碎掉的石笔扔回窗台,撒腿就往院外冲。

可他刚冲出屋门,背后就传来苏姨嘹亮的大嗓门:

“哎,虎子,面下锅了,你往哪跑啊!”

蒋凡脚下一顿,刚想回头说句“我马上回来”,结果刚一转头一个身影堵在了院子门口。

蒋代继下班回来了。

他一看撞是蒋凡,眼睛顿时一亮,露出一口大白牙:

“哎哟,虎子,你怎么在这儿啊?”

随即他一把抓住蒋凡的胳膊:“没听见你苏姨喊你吗?饭都做好了,你往哪跑啊?”

那双常年下力气手,力道大得惊人,蒋凡抽都抽不出来。

“走走走,进屋吃饭!”蒋代继热情得根本不容拒绝,半拉半拽地就把蒋凡往屋里拖、

“这么大个小伙子了,到饭点了还要跑,有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肚子再去干、”

蒋凡被他死死钳着胳膊,一边踉跄着往回倒退,一边在心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大哥,我真没空吃饭啊,我的时间快到了!

但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后,蒋凡看着太爷爷那张憨厚热情的脸,突然灵光一闪。

等等……没有笔,写不了字。

老子长了张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