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熏帐

拆丝的第二天夜里,顾惟深亲自来了。

没带司机,没带随从,一个人,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进铺子的时候,他先把门带上,又把窗帘拉严,才把帆布包放上桌。

包里是一本账。

蓝布面,厚得像半块砖,边角磨得发亮,包着牛皮纸的书衣。

"总账。"顾惟深说,"原本。三十年,每一笔都在里头。全县城见过这本账的,活着的,不超过五个人。"

炜杰没伸手。

"你就这么拎出来了?"他问,"楼里没账房?没保险柜?"

"有。账房里的那本是副本。"顾惟深说,"原本,从民国三十六年起,就只在一个地方——祠堂。三年前我才把它''请''进楼里,供在顶楼暗室。每个月初一,再送回去过香。"

"这个月呢?"

"这个月,它在你桌上。"顾惟深把账推过来,"初一在三天后。三天里,它是你的。"

炜杰这才伸手,把账拉到自己面前。

入手很沉。不是纸的沉,是那种说不清的沉——像拎着一只装水的桶。

"熏账皮的规矩。顾惟深说,"渡魂灯燃一夜,灯烟熏纸,凡眼看不见,阴阳的东西隔三里能闻着。要熏哪一页,你定。"

"熏封皮。"炜杰说,"账皮比账页厚,吃烟吃得住。而且它翻账,必从封皮翻起。"

"随你。"顾惟深站起来,"三天后我来取。这三天,我不问你怎么弄,你也不用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有一句话,我该说。"他背对着炜杰,"这本账,是我的命,也是我爹的命,是顾家两代人的命。交给你三天,是我顾惟深二十六年来,做的最大的一笔买卖。"

"三天后,原样还你。"炜杰说,"一字不动。"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顾惟深走了。自行车铃声在街尾响了两声,远了。

……

顾惟深走后,铺子里开了个小会。

"看,还是不看?"李志成问得直接,"总账摆在眼前三天,不看,白不看。"

"不看。"炜杰说,"我应了他一字不动。"

"你是应了他。"齐师傅慢慢地说,"可老头我说句不中听的——账自己会叫人。这种东西在屋里供一夜,你能忍住不翻?"

"忍住。"炜杰说,"我们是拿它当香的。香上要是沾了别的心思,账主一鼻子就闻出来了。"

齐师傅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你能这么想,这局就成了一半。"

当夜,铺子关门,熏账。

齐师傅主持。案子清空,总账供在正中,摊开,露出蓝布封皮。渡魂灯架在账的上方,倒吊着,灯口朝下,离封皮三寸。

"灯一点,就不能灭。"齐师傅说,"熏一夜,守一夜。人轮班,灯不换。烟走直了,说明吃进去了;烟走斜了,说明这页纸不认,得换角度。"

"谁来点?"

"上回是炜杰点的。"齐师傅看向里屋的方向,"今夜换个人。"

里屋,窗户糊着报纸。小满坐在床沿上,眼睛蒙着布。

"我?"她的声音从布后面传出来。

"清明眼开了荤的人点的烟,味最正。"齐师傅说,"你什么都看不见,反而好——熏烟不看烟,凭的是手感。"

小满被扶出来,摸索着坐到案子前。齐师傅把她的手引到灯口。

"想着你要照的人。"炜杰说,"跟上回一样。"

小满蒙着眼,坐了很久。

"我想好了。"她说,"我上回想照师父,照原主。这回,我照我娘。"

灯芯亮了。

青白色的光,从蒙眼布的影子里透出来,映在她脸上。烟从灯口升起来,细细的一线,直直地落在蓝布封皮上,不散,不斜。

"吃进去了。"齐师傅点头,"守夜吧。"

……

一夜,三班倒。

第一班齐师傅守,第二班李志成,第三班炜杰。

轮到炜杰的时候,是后半夜。铺子里静得只剩灯芯哔剥。烟还是直的,封皮上的蓝布,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烟吃进布里了。

炜杰守着守着,目光落在摊开的账上。

总账是摊开的,摊在正中间一页。他本来不打算看——答应了顾惟深,一字不动。可那一页上的一行字,自己跳进了他的左眼。

他识字。账上的字他认识大半。这一行写的是:

"丁丑年冬月,收永记寿材行并账,计:铺面三间,棺木四十具,人命一条。"

丁丑年。民国二十六年。永记寿材行——永生国际的前身。

炜杰的手停在半空。

人命一条,也能"并账"。在这本账里,一条人命和四十具棺木、三间铺面,是并列的科目。

他往前翻了一页。又一页。

一笔一笔,全是这样的科目:地、房、铺、货、命。人命在这本账里不是人,是钱。谁家的命值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有一页,写着一九七三年冬:

"付:清理账房先生一名,顾之。经手:丙七。价:平安灯一百盏。"

顾之的一条命,在这本账上的价格,是一百盏平安灯。

再往后翻。

"收:永记会计一名,林氏。坏账:三页底稿下落不明,挂账追索。"

林氏。林世月。她死了八年,在这本账上还没销户——她抄走的三页底稿,账主到今天还在追。

炜杰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了停。他终于明白林世诚为什么非找那三页底稿不可:那不是证据,是他姐姐在这本账上最后的名字。找回来,她的账才能销;销了,她才能走干净。

他翻到最早的一页。民国三十六年,腊月。

那一页只有三行:

"永祀祠堂落成。账主归位。"

"献:账房先生一名,顾守业。"

"立账为凭。此账不归阴司,不归阳间,自立一户。"

炜杰的呼吸停住了。

顾守业。顾惟深的爷爷。原来顾家第一个"换灯油"的,不是五十四岁病死的——是祠堂落成那天,被"献"的。

此账不归阴司,不归阳间,自立一户。

账外账。

账房说过的那四个字,在这里,在这本民国三十六年的老账上,白纸黑字。

原来账主本身就是一本账外账。难怪账房管不了它,只能等它上堂。

炜杰压下心里的浪,继续往后翻。他告诉自己,就看三页。三页,不多。

一页,两页——

第三页,他的手僵住了。

那一页的中缝,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黄纸。纸很旧了,比账本身还旧。他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纸抽了出来,展开。

是一张收条。

"今收到炜德山交来:阳寿三十年整。"

"抵押:魂一枚,待价。"

"经手:永记。见证:司。"

落款没有日期。收条的右下角,盖着一枚小印,印文两个字:

账外。

炜杰捏着那张收条,站在渡魂灯青白色的光里,一动不动。

外公的账,原来在这里。

不在这本总账的任何一页上,而是夹在缝里——因为这笔账,跟账主一样,也不归阴司,不归阳间。

账房说:你这本账,不归我管。

原来他重生这一趟,用的就是外公押出去的三十年阳寿,和他自己的这条命。首付是外公付的,抵押是外公的魂。

"待价"两个字,像两根钉子,钉在他眼睛里。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头七那天,外公躺在棺材里,脸盖黄纸,手边一盏长明灯。想起执念画面里,外公伸向门缝的那只手。想起原主的记忆里,老头儿临终前反反复复念叨的那句没人听懂的话——"灯别灭,人别回。"

人别回。

原来外公早知道他要回来。是用什么换的,外公一个字都没敢说。说了,这买卖就黄了。

老头儿到死都在替他守着这个秘密。

灯烟还是直的,安安静静地落在封皮上。天快亮了。

炜杰把收条照原样折好,夹回中缝,把账翻到原来摊开的那一页,摆回原位。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盏灯,一直看到天亮。

这一夜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开庭那天,堂上要翻的,不只是林世月的案、顾之的案。

还有一笔账,没有原告,没有案号,夹在一本民国老账的缝里,挂了不知多少年——一个老头儿,拿三十年阳寿和一枚魂,换外孙回人间。

这笔账,他也要念。

不是今天。今天念了,局就破了。

但总有那一天。

天大亮,齐师傅来接班,看了一眼炜杰的脸色。

"一夜没合眼?"

"合不上。"

"账看完了?"

"看了三页。"炜杰没有瞒他,"齐师傅,我多问一句——老头儿拿阳寿和魂换孙子回人间,这种买卖,阴司认吗?"

齐师傅点烟的手停在半空。

"认。"老头儿过了很久才说,"阴司认自愿。可这种买卖有个讲究:抵押的魂,是''待价''的。价一天不谈拢,魂一天悬着——不进轮回,不归阴司,就挂在账上,当质押。"

"在哪儿挂着?"

"谁收的钱,挂在谁那儿。"

炜杰望向桌上那本蓝布总账。

挂在永记手里。挂在账主的祠堂里。

也就是说,开庭那天,被告席上那位肚子里,还装着他的外公。

顾惟深说,这本账是顾家两代人的命。

他不知道,这本账里,还夹着炜家两代人的命。

(第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