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拜会

初十,上午九点,炜杰站在永生国际大门口。

出门前,齐师傅拦住他,就说了四个字:"灯不离手。"

李志成要陪,被留下了。这栋楼里认识李志成的人太多,他一进大门就露馅。所以今天是真真正正的单枪匹马——哦不,马还有一匹。街对面的报亭,李志成假装看报纸,能看住大门。

一个人。渡魂灯提在手里,没点,灯口敞着。

门房拦他:"找谁?"

"顾惟深。"

门房上下打量他。白事街的纸扎匠,蒙着半张脸的黑布带,提一盏白纸灯——这副打扮站在玻璃门前,扎眼得很。

"有预约吗?"

"没有。"炜杰说,"你通报一声,就说白事街送灯的来了。他会见。"

门房将信将疑进去打电话。三分钟后出来,脸色变了:"顶楼。顾总请你上去。"

……

电梯上行。炜杰数着楼层。

永生国际这栋楼,他前世尽调过类似的壳公司:越是干净的前台,越深的水。这栋楼一共九层,对外说八层——电梯按钮到8,可电梯过了8,还在往上走。

九层。和点灯大典那座灯楼一个数。

电梯到顶楼。门开,一条长走廊,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开着。

走廊两边没有一幅画,没有一盆花,只有白墙。可炜杰经过第三扇门的时候,鼻子里钻进一线极淡的味道——香灰味。这楼里供着香。

顾惟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灯放下。"他说,"人进来。"

炜杰把渡魂灯放在门外的地毯上,进屋。

顾惟深转过身。还是那件深青色长衫,还是那双稳得不像人的手。他打量炜杰,目光在蒙眼的黑布带上停了停。

"眼睛怎么了?"

"押了。"

"押给谁了?"

"账房。"

顾惟深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说吧,白事街的信差,单枪匹马上我的门,想干什么?"

炜杰没坐。

"我先问你一句。"炜杰说,"你爹的灯,出殡那天晚上,从岗前过——你知道乱葬岗的魂为什么给你让路吗?"

顾惟深看着他:"知道。有人替我撒了引路钱。"

"是我安排的。"

"我也知道。"顾惟深点头,"所以我今天让你上了这个电梯。说吧。"

"好。"炜杰说,"七月十五,账房开庭,案号丰字第九号。原告是我。被告是账主。"

屋里静了。

顾惟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你再说一遍。"

"我挂了号。"炜杰一字一字地说,"走格走完了,状递了,开庭的日子定了。头一状,林世月假据案;第二状,顾之被杀案。"

第二状三个字出口,顾惟深整个人定住了。

"我把你爹的案子,挂在了我的状纸上。"炜杰继续说,"没经过你同意。今天来,一是知会,二是——请你同席。"

顾惟深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炜杰面前,站定。

两个人离得很近。炜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商人的眼睛,那是一个埋了二十六年的儿子的眼睛。

"你带灯来了吗?"顾惟深问。

"带了。在门口。"

"我说的不是渡魂灯。"顾惟深说,"我说的是,我爹的灯。出殡那晚,灯过乱葬岗,你站在岗下。我爹看见你了。"

"他看见我了?"

"灯回东郊之后,晃了一夜。"顾惟深的声音低下去,"二十六年,它就晃过那么几回。大典上一回,你靠近它一回,出殡那晚,一夜。我爹不认人,他认灯。你的渡魂灯过岗的时候,他在灯里坐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司员。"顾惟深说,"司门的人,看见渡魂灯,就像当兵的看见军旗。那盏灯,是他们这一门的旗。"

炜杰心头一震。柳云章的师父说过:此灯之法,受于司门,三代一传。

"所以,"顾惟深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里,"现在可以谈了。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炜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开庭那天,你出庭。不是被告,是第二原告。你爹的案子,你是苦主,苦主不到,状不够分量。"

"可以。"顾惟深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第二件?"

"账房有条死规矩:开庭那天,被告本人必须到堂。账主不来,堂开不了。"炜杰盯着他,"我要把它钓出来。饵,要一笔它没法不收的肥账。天底下最肥的账,在你手里——永生国际三十年的总账。"

顾惟深笑了。

"你要拿我的总账当饵。"

"是拿它当香。"炜杰纠正,"初一十五,你们高管上香,抬的是账。账主跟着账走,入账而动。下一次上香,你把总账抬进祠堂——我在账里做记号,它过目的时候,我把它''请''出来。"

"记号怎么做?"

"司门的手法。"炜杰说,"渡魂灯燃一夜,灯烟熏过的纸,凡眼看不见,阴阳两界的东西隔三里地能闻着。我熏一页账皮,夹进总账。它翻总账那天,就等于自己伸手,接了我的灯。"

"它要是不翻呢?"

"它会翻。"炜杰说,"永生国际三十年的总账,本金加利息,是它这辈子见过最肥的一笔账。账精的规矩能忍,瘾忍不住。这话是楼里人告诉我的。"

顾惟深眯起眼:"楼里人。林世诚。"

"你早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顾惟深淡淡道,"我只是在等他自己来找我谈。他没来,他找了你。也好,他信你比信我多——应该的,你送过他姐姐的信。"

"请出来之后呢?"

"之后它就在堂上了。"

"再之后呢?"顾惟深往前倾,"堂审完,它倒了,永生国际呢?"

"永生国际是你的事。"炜杰说,"我要的是拆外柜,翻冤案。楼怎么处置,你自己定——但白事街一砖一瓦,不能动。"

"成交。"顾惟深说。

这次轮到炜杰意外了:"不谈条件?"

"我只有一个条件。"顾惟深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墙上一块木板滑开,里头是一间小小的暗室。暗室正中,供着一盏灯。

青铜的,旧器,灯焰豆大一点,不晃。

"开庭那天,"顾惟深看着那盏灯,"让我爹,亲眼看着。"

炜杰沉默了。

"他不是证物,他是苦主。"顾惟深说,"他在这盏灯里蹲了二十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你们堂上念账的时候,得让他听着。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堂上能不能进寄名灯,我说了不算。"炜杰说,"但我可以替你问账房。"

"不用问。"顾惟深关上暗室,"账房审的是账,我爹就是一本账。苦主的账,堂上没有拒的道理。"

他转过身,朝炜杰伸出手。

"合作到开庭。开庭之后,你是你,我是我。"

炜杰握住那只手。稳的,凉的。

"还有一件事提醒你。"顾惟深松开手,"白问渠。他这两天,已经注意到你了。你上我门这件事,最迟明天,就会传到他耳朵里。"

"他是账主的人?"

"他是比账主更深的人。"顾惟深说,"小心他。我埋了二十六年的钉子,上个月被他起出来一个。"

林世诚。炜杰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还能撑多久?"

"月底。"顾惟深说,"我保不住他。你也保不住。你要真想保他——"

"开庭。"炜杰说,"开庭赢了,外柜的账重记。"

"对。"顾惟深点头,"所以你要快。"

……

下楼的时候,门房亲自送他到门口,腰弯了九十度。

出大门前,炜杰在传达室的访客登记簿上签了个名。签到一半,他笔停了。

登记簿往上数三行,今天的日期,有一个名字:

白问渠。事由:拜会顾总。时间:八点四十分。

他来早了二十分钟。也就是说,白问渠在他进门前二十分钟刚走——或者,还没走。

炜杰面不改色签完名,把笔放下,朝门房笑笑,出门。

阳光底下,他后脖颈的汗毛是立着的。

街对面报亭,李志成迎上来,压低声音:"你进去之后,有个南洋人从侧门出来,在门口站了一袋烟工夫,就站你灯旁边那个位置。"

炜杰心里一沉。

渡魂灯,他在门外地毯上放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碰灯了?"

"没碰。"李志成摇头,"就是站那儿看。看完了,冲灯,笑了一下。"

炜杰低头看手里的灯。灯还是那盏灯,竹骨素面,青白色的芯安安静静。

可他总觉得,灯罩上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冬天玻璃窗上的哈气,擦不掉。

两个都要告账主的人,从今天起,坐一条板凳了。

但炜杰心里清楚,这条板凳只能坐到七月十五。

开庭之后,顾惟深要吞楼,他要拆楼。那一天,才是真正的对手。

(第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