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赵敬之的黑手
八强名单公布后的当夜,内门东麓赵敬之的独院里亮着一盏灯。
灯罩是青瓷的,透出的光晕柔和而克制,照亮了紫檀木茶案上两杯刚沏的碧螺春。茶烟袅袅升起,在灯光里打着旋。赵敬之坐在主位上,右手端着其中一杯,左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头。月白长袍换成了深色的家居常服,发髻依旧束得一丝不苟,白玉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棠坐在他对面,端起另一杯茶,杯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她今天换了一支碧玉步摇,簪头雕的是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薄得透光。
“姜宁进了八强。”赵敬之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说天气。
“五场连胜。外门那边已经开始叫她姜师姐了。”苏棠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温子然输了之后,我在内门的声望也受了影响。有人开始质疑我的眼光——当初是我把他从外门提拔上来的。”
赵敬之微微点头,像是表示理解。温子然是苏棠在内门最得力的棋子之一,温子然倒了,苏棠在宗门里织了两年的网就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而这张网的每一根线,都是赵敬之在幕后帮她牵的。
“八强淘汰赛,你的对手是楚横江。”赵敬之说,“外门那个剑修,炼气五层巅峰。你应该没问题。”
“没问题。”苏棠放下茶杯,“你的对手是方清源,木系控制,你的金系正好克他。进四强我们都没问题。问题是四强之后——按照对阵表,我会撞上姜宁。”
赵敬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搁在茶案上。瓷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瓶塞是蜂蜡封的。隔着瓷壁,能隐约感觉到里面液体的阴冷灵力波动。
“四强战前夕,你把这个加进她的茶水里。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下后六个时辰内,灵力运转速度衰减七成。”
苏棠低头看着那只瓷瓶,没有伸手。她的目光在瓶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和赵敬之对视。两个人都是笑着的,笑容一个比一个温和,一个比一个真诚,像两面彼此映照的镜子。
“赵师兄这是要我亲自动手。万一被执法堂查出来,大比下毒,按宗门律法最轻也是废去修为。方大彪的前车之鉴还在呢,他被逐出宗门的时候连鞋都没穿。”
“你早就没有回头路了。”赵敬之的声音依旧温润,语气却像一把缓缓推进来的刀,“翠屏替你顶了栽赃丹药的罪,现在还在思过崖做苦役。方大彪替你扛了秘境偷袭的责,被废了修为扔出山门。苏棠,你以为顾长铭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还没有证据。一旦姜宁进了天池秘境,以她的吞噬灵根,突破筑基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候,她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苏棠的笑容淡了一瞬。烛火跳了跳,在她眼底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阴影。吞噬灵根——这四个字从赵敬之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重。姜宁在擂台上吸了温子然的灵力,普通弟子看不出门道,但金丹期的长老们不是瞎子。她今天下午已经听到风声,有两位内门长老在私下讨论姜宁的灵根属性。一旦长老会认定她是吞噬灵根,那就不是逐出宗门的问题了——吞噬灵根在修仙界的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场浩劫,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上一次吞噬灵根的拥有者被仙门百家联手剿灭,连魂魄都被打散了。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在苏棠心里悄悄冒了头。赵敬之对姜宁的灵根了解得这么清楚,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全部情报告诉她。她只是赵敬之手里的一把刀。刀用完了可以扔,甚至可以折断了再换一把。他在翠屏身上就是这么做的,在方大彪身上也是这么做的。他卖队友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
“你担心她进天池秘境,我也担心。”苏棠终于伸手,将青瓷瓶拿起来,收进袖中。瓷瓶入袖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蹭了一下,触到了另一只早已备好的、形状相同但颜色略浅的瓷瓶。她不动声色地将两只瓷瓶分开,声音依旧温婉,“但下毒太冒险。姜宁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外门那群废物都围着她转。万一失手——”
“所以你不是下毒。”赵敬之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交界线,“你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我对姜宁说过,她不识时务。你比她聪明。”
他站起来,绕过茶案,低下头在苏棠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被窗外的虫鸣盖得严严实实。
苏棠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她眼里跳了两跳。然后她站起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茶水很凉,涩味很重,正好压住了她喉咙里那一丝翻涌的冷笑。
“赵师兄说得对。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换个靠山。”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敬之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一瞬间甚至让赵敬之觉得她是在看一个即将被自己出卖的人。但他随即便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苏棠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本钱。
“赵师兄,”苏棠的声音忽然轻快了几分,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你对姜宁的了解,比我多得多。你是在她茶壶里下过迷香的人。你的迷香配方,能不能也给我一份?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赵敬之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瞬。只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那一瞬已经够苏棠看清了——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件事。他的眼尾肌肉微微收紧,那是装不出来的生理反应。
“迷香是方大彪自作主张放的,与我无关。”他说。
“当然。”苏棠笑了,笑容温婉如初,“和赵师兄无关。”
她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地摇晃了一下。赵敬之独自坐在灯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他把两只茶杯并排放在茶盘上,杯柄对齐,间距均匀。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与此同时,外门最西侧的石屋里,姜宁正盘腿坐在床上。谢不逾送来的灵脉温养汤她已经喝完了,陶罐洗干净搁在桌上。她闭着眼睛,灵力感知铺开,捕捉到东麓方向一道极细微的灵力波动——那是赵敬之院子的方向。两个灵力信号,一个深沉内敛,一个阴柔绵长,正是赵敬之和苏棠。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睁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系统,商城里的真言符对炼气七层有效吗。”
【真言符效果受目标神识强度影响。炼气七层修士神识强度约为宿主当前神识强度的一点五倍,真言符有效时间将缩短至五息。】
“五息够了。”
她从系统商城里又兑换了两张真言符,和三枚灵气护符一起塞进袖口的暗袋里。然后她拿起短剑,继续擦。剑身上的寒光一圈一圈地在黑暗里闪烁,像一只在暗处睁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