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赏花宴
三月十八,天还没亮,丞相府后院的厨房就忙开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铁锅上的蒸笼冒着白气,一屉一屉的桂花糕、枣泥酥、莲蓉饼摞了半人高。厨娘们挽着袖子,脸上全是汗,有人喊“水开了”,有人喊“快拿盘子”,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翠儿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已经坐在妆奁台前了。
铜镜擦得很亮,能看清脸上每一个毛孔。左脸上的红痕彻底消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白得几乎透明,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雀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小姐,今天穿哪件?”翠儿把热水放在架子上,转身去开衣柜。
“那件鹅黄色的。”
翠儿从柜子里取出衣裳,是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浅绿色的兰草,料子是蜀锦,轻薄柔软,抖开来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下面是同色的马面裙,裙摆绣了一圈缠枝莲,走起路来莲花若隐若现。
林晚对着铜镜,慢慢梳头。象牙梳从发顶梳到发尾,每一下都梳得很认真。头发盘起来,挽成一个百合髻,用一支碧玉簪固定住。耳朵上挂了一对小小的碧玉耳坠,和簪子配成一套。
翠儿拿来胭脂盒,林晚推开没要。她只蘸了一点口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两下,用指尖晕开,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比嘴唇本身的颜色深了那么一丝。
“走吧。”
马车已经在侧门外等着了。车夫姓刘,四十来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看见林晚出来,赶紧放下脚凳,把车帘掀开。林晚上车的时候,车夫的眼神闪了一下,似乎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安阳侯府门前已经停满了马车。
朱漆的、黑漆的、青帷的、蓝帷的,一辆挨着一辆,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车夫们牵着马匹在巷口等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嗑瓜子,有人抽烟袋,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烟灰。
林晚下了车,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点心,是备着赏花时吃的。
门口迎客的是安阳侯府的大管事,五十来岁,姓赵,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他看见林晚,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林大小姐请,夫人在后花园等着各位。”
从大门到后花园,要穿过三道门、两条回廊和一个花园。林晚走得从容,步子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头顶那碗水的感觉还在,裙摆纹丝不动,只偶尔露出绣花鞋的鞋尖。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的贵女们挽着手走,有人笑,有人小声说话,扇子遮着嘴,眼睛从扇面上方看过来,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那不是林丞相家的嫡长女吗?”
“听说前几日在御花园被太子打了耳光。”
“嘘,小声点,她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样?她还能打我不成?”
一阵低低的笑声,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很快就没了。
翠儿的脸涨得通红,脚步快了半拍,想要冲上去说什么。林晚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翠儿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深吸一口气,脚步慢下来,跟回了原来的位置。
后花园很大,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宽。
牡丹种在园子的正中间,用低矮的竹篱笆围了一圈,篱笆上爬满了蔷薇,粉色的小花开得密密匝匝,把绿色的篱笆都遮住了。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赵粉、豆绿,一朵一朵挤在一起,花瓣层层叠叠,有些花大得垂了头,用细竹竿撑着。
园子东侧搭了一个凉棚,棚下摆了几十把椅子,椅背上都贴着名字。椅子前面是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白布,布上摆满了茶点、水果、干果。几个丫鬟穿梭其间,添茶倒水,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已经有十几位小姐到了,坐在椅子上聊天。看见林晚走进来,说话声小了下去,像有人拧了一个旋钮,把音量调低了。
林晚找到自己的椅子,坐下来。
椅子在偏左的位置,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椅背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丞相府林大小姐”七个字,墨迹还没干透,手指碰一下就会糊。
她刚坐下,旁边椅子上的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小姐就站起来,端着茶盏走了,坐到另一边去了。
翠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晚没动,手放在膝上,腰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园子正中的牡丹上。花瓣上有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碎银子。
人越来越多了。
巳时三刻,安阳侯夫人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路的时候步摇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抱着琴谱,一个端着茶盘。
“各位夫人、小姐,欢迎来我安阳侯府赏花。”安阳侯夫人站在凉棚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今年的牡丹开得好,尤其是那几株姚黄,各位待会儿一定要去看看。按照往年的规矩,赏完花之后,咱们还是抚琴助兴。琴已经备好了,就在那边的亭子里。”
她手指了指园子西北角的一座亭子。亭子是六角形的,红色柱子,灰色瓦顶,亭中间摆着一张琴案,案上放着六张琴,琴身油亮,琴弦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亭子四周拉着帷幔,浅绿色的薄纱,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像蝴蝶扇翅膀。
几位夫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雨前零星的雨点。
赏花开始了。
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走进牡丹圃,有人弯腰闻花香,有人用帕子垫着手轻轻托起一朵花,有人让丫鬟帮忙跟花合影。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花园里热闹得像集市。
苏轻瑶是最后一批到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热情,也不会显得太冷淡。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
她的出现让花园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不是因为惊艳,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她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摆动,像水波一样,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遇到谁的目光就微微点头,笑得温和又得体,像是跟每个人都认识很久了。
“那是苏家的庶女吧?”
“对,就是苏姨娘生的那个。”
“听说太子殿下对她另眼相看?”
“何止另眼相看,前几日在御花园,太子殿下为了她打了林大小姐一巴掌。”
“真的假的?”
“全京城都知道了。”
低低的议论声像蚊子在飞,嗡嗡的,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苏轻瑶和林晚之间来回移动,像两只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
苏轻瑶走到牡丹圃边上,弯下腰,轻轻闻了闻一朵魏紫。她的动作很慢,很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闻完了,她直起身,偏头对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丫鬟笑了,她也笑了,笑容淡淡的,像春雨后的阳光。
有几个小姐围过去,跟她说话。苏轻瑶回答得很得体,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低头的时候低头,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林晚没有进牡丹圃。她站在凉棚边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样端着。
安阳侯夫人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不到一息的时间,但两人都从那一眼里读到了对方的意思。
安阳侯夫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开了。
赏花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小姐们陆续回到凉棚下,有人用帕子扇风,有人让丫鬟打伞,有人端起茶盏大口大口地喝。安阳侯夫人拍了拍手,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一碗一碗的冰镇酸梅汤,碗底沉着碎冰,喝一口从喉咙凉到胃里。
“好了,各位,赏完花,该抚琴了。”安阳侯夫人站起来,手指向亭子,“琴已经备好了,哪位小姐先来?”
几位小姐互相看了看,没人动。
抚琴的环节虽然年年都有,但每年都是那几个琴艺好的出风头,琴艺一般的上去也就是凑数,弹好了没人夸,弹砸了被人笑。所以每年都是先冷场一会儿,然后由主办人点几个人的名。
安阳侯夫人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苏二小姐,听说你琴艺精湛,不如你先来给大家开个头?”
苏轻瑶微微低头,耳朵尖泛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害羞了。她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声音轻轻的:“夫人抬举了,轻瑶琴艺粗浅,怕弹不好扫了大家的兴。”
“苏二小姐太谦虚了,来来来,我们都想听。”
几位夫人跟着起哄,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把苏轻瑶推向了亭子。
苏轻瑶走得慢,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藕荷色的裙角在石板路上轻轻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进亭子,站在琴案前,目光从六张琴上扫过。
她伸出手,手指白皙纤细,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薄薄的透明护甲油。她的手在琴弦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轻轻地、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拨了一下最右边那张琴的弦。
嗡——
声音很清亮,像泉水滴在石头上,余音在亭子里回荡了几息才消散。
苏轻瑶微微点头,像是很满意这张琴的音色。她把琴从琴案上取下来,放在琴架上,自己坐到琴凳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放在琴弦上。
亭子四周的人都安静了。
帷幔被风吹起来,浅绿色的薄纱从苏轻瑶身后飘过,她的背影在纱后面若隐若现。阳光从亭子的顶檐斜射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的手指动了。
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蹦出来,清脆得像黄莺叫。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音符连起来,变成一句旋律。她弹的是《梅花三弄》,开头那段泛音清亮空灵,像冬天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琴声确实好听。苏轻瑶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按音、泛音、散音交替出现,节奏把握得精准,强弱处理得当,每个音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弹到第一弄的时候,苏轻瑶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察觉。她们还沉浸在琴声里,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微笑,有人闭着眼睛在享受。
但林晚看见了。
苏轻瑶停的那一瞬,她的目光从琴弦上抬起来,往琴案的方向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去。那一眼很快,快到坐在她旁边的丫鬟都没注意到,但林晚注意到了。
苏轻瑶继续弹。
第二弄开始了。这一段是高潮部分,指法复杂,左手在琴弦上大幅移动,右手同时弹奏多个音符。苏轻瑶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的手指越来越快,快到几乎看不清指法,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白色在琴弦上跳动。
然后——
嘣。
一声脆响。
不是琴弦断了,是琴轸松了。
琴轸是调音的旋钮,固定在琴头两侧,每根弦对应一个轸。轸松了,弦的张力突然变化,音高瞬间垮掉,原本高亢嘹亮的音符变成了一声闷响,像有人在琴肚子里放了一个屁。
苏轻瑶的手指僵在琴弦上。
嘣嘣嘣——
接连三声脆响,三个琴轸同时松脱,琴弦像被剪断的橡皮筋一样弹起来,在琴面上抽打出几道白色的痕迹。琴声彻底乱了,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噪音,刺耳、尖锐、难听,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刮。
亭子四周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屏息凝神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被吓住了的安静。几十双眼睛盯着亭子里的苏轻瑶,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茶盏歪了,茶水顺着手指往下淌也没察觉。
苏轻瑶坐在琴凳上,手指还停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的肩膀微微发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刚跑完八百米。
安阳侯夫人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哎呀,这琴是怎么了?来人,快去看看。”
一个管事的嬷嬷跑进亭子,弯下腰检查琴轸。她拿起一个松脱的琴轸看了看,又拿起来一个,再拿起来一个,眉头越皱越紧。
“夫人,这琴轸被人动过了。”嬷嬷的声音不大,但亭子四周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轸上的弦尾被人松开过,又重新缠上去的,缠得不对,所以弹到一半就松了。”
安阳侯夫人的脸色变了。从关切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铁青。
“被人动过了?谁动的?”
嬷嬷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检查其他的琴。她把案上剩下的五张琴一张一张拿起来,每一张都仔细看了琴轸和弦尾。看完之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皱眉了,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夫人,六张琴里,五张的琴轸都被人动过。只有这一张琴的轸是好的。”
她指了指琴案角落里的那张琴。那张琴的琴身比其他几张旧一些,漆面有些发乌,但琴弦绷得紧紧的,轸上的弦尾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没有被动过。
安阳侯夫人走进亭子,拿起那张旧琴,翻过来看了看琴底的刻字。
“这张琴是我府里库房存的旧物。”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前年苏姨娘送的。我一直没用过,这次赏花宴才拿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苏轻瑶。
苏轻瑶已经从琴凳上站起来了,退到亭子的一角,背靠着柱子,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帕子被她揉得皱成一团。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睫毛湿了,粘在一起,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的,像风里的烛火,“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只是想弹一首曲子……”
安阳侯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亭子外面,一个穿墨绿色褙子的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林晚认出了她,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姓李,出了名的说话直。
“这就有意思了。六张琴,五张被人动了手脚,偏偏苏姨娘送的那张是好的。苏二小姐又是第一个上去弹的,偏偏就选中了那张被动了手脚的琴。”
苏轻瑶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一样。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我没有……是有人要害我……”
“谁要害你?”李夫人问。
苏轻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晚身上。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苏轻瑶的视线,移到了林晚身上。
林晚站在凉棚边上,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她穿着鹅黄色的褙子,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在角落里开着的花,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她看着苏轻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只是看着,像在路边看到一朵被踩扁的花,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苏轻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藕荷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不是姐姐……”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姐姐不会害我的……”
这句话说出来,亭子外面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喷笑,像憋了很久的气泡从水底冒出来,噗的一声。
李夫人又开口了:“苏二小姐,没人说是你姐姐害你的。你自己提你姐姐做什么?”
苏轻瑶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在背后推了一下。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唇不抖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安阳侯夫人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了好了,一点小意外,大家不要放在心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和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琴可能是在库房受了潮,琴轸松了也是常有的事。来人,把琴换下去,再搬几张好的来。”
丫鬟们跑进亭子,把六张琴全部撤走,又搬来三张新琴,琴弦锃亮,琴轸紧紧绷着。
但气氛已经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抚琴环节,上去弹的小姐们都心不在焉,有人弹错了好几个音,有人弹到一半忘了谱,有人干脆说自己今天嗓子不舒服不弹了。每个人的目光都在苏轻瑶和林晚之间转来转去,像钟摆一样,左一下右一下,停不下来。
苏轻瑶没有回凉棚。她站在亭子外面的石阶上,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花园的围墙。她的丫鬟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团扇给她扇风,一下一下的,扇得很慢,像是在给她扇眼泪。
赏花宴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马车一辆一辆地从安阳侯府的巷子里驶出去,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一辆接一辆,像一条长长的蜈蚣在慢慢爬。
翠儿扶着林晚上车,坐稳了,放下车帘,终于憋不住了。
“小姐,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林晚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又系回去了。
“知道什么?”
“知道琴会坏,知道苏轻瑶会出丑,知道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自己动的手脚。”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晃了一下,开始走了。车轮碾过一块突起的石头,车厢颠了一下,翠儿没站稳,一头撞在车厢壁上,哎哟了一声。
“我不知道。”林晚说。
翠儿揉着额头,不信。
“我真的不知道。”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我只是把琴弦换回来了。后面的事,是她自己选的。她选了那张被动了手脚的琴。”
“可是她怎么知道哪张琴是被动了手脚的?”
林晚没有回答。
车窗外,卖栗子的老婆婆还蹲在那个墙角,锅里的栗子已经卖完了,她把空锅倒扣在地上,锅底对着夕阳,像一面铜镜,反射着橘红色的光。
她把编绳收紧了一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翠儿竖起了耳朵才勉强听见。
“因为她进去之前就已经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