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五公里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校服,吃早饭,上车,去学校。

一天过得很快。

顾涵今天依旧没来上课,宋九思也老实了不少。

下午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停着一辆非常张扬的红色跑车。

沈听晚走过去的时候,车窗摇下来,露出沈惊澜的脸。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不少。

但沈听晚知道,那是假象。

“宝贝,上车。”

沈听晚拉开车门,刚要弯腰——

“等一下。”

沈惊澜的声音从驾驶座飘过来。

沈听晚的腰弯到一半,停住了。

沈惊澜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脸到脚,又从脚回到脸,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宝贝,怎么就几天不见,你这气色越来越好了。”

“吃了不少好东西吧?那小脸——”

她伸出手,用食指在沈听晚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圆得跟皮球一样。”

沈听晚站直了身体。

“对不起,姑姑。”

“知道错的宝贝就是好宝贝。”

沈惊澜收回手,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

“那该怎么做呢,宝贝?”

“还好意思坐车吗?”

沈听晚愣了一下。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短路了。什么意思?不坐车?那怎么办?

“宝贝怎么光长脸蛋不长脑子啊。”

沈惊澜叹了口气。

“学校离我家刚好五公里。宝贝,舞蹈生要有体力,要有肌肉。”

她伸出手,在沈听晚的大腿上拍了一下。不重,但那一下拍得很实在。

“宝贝你都快变成脂包骨了,你跑步回去。不会不肯吧,宝贝?”

沈听晚的大脑彻底停机了。

“如果宝贝不想吃苦也是可以的。”

“但是——就是不知道宝贝你什么时候可以成功呢?”

沈听晚闭上了眼睛。两秒钟后,她睁开眼睛。

“对不起,姑姑。我跑。”

“宝贝这样才对嘛。”

沈惊澜的笑容大了几分。

“宝贝,这几天你就跑步去上学,放学也跑步回来。可以吗,宝贝?”

“好的,姑姑。”

沈听晚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沈惊澜推开车门。

“来吧宝贝,我陪你一起跑,宝贝第一次可能不太好熬哦。”

沈惊澜先跑了起来。

步子不大,速度不快,姿态很好看,腰背挺得笔直。

沈听晚背着书包跟了上去。

第一公里,她还能坚持。呼吸有点急,但腿还能动。沈惊澜跑在她旁边,时不时偏过头看她一眼,表情很满意。

“宝贝,呼吸要有节奏,三步一吸三步一呼,你看你喘得像条小狗。”

沈听晚咬着牙,调整呼吸。

第二公里开始,腿开始发软。沈听晚的步子慢了,呼吸乱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宝贝,你是不是在散步啊?你管这个叫跑吗?我走得都比你快。”

沈惊澜加快了脚步,超到她前面,转过身,倒退着跑,面朝着沈听晚。

她倒退着跑都比沈听晚快。

“宝贝,你看看你,脸都白了。这才两公里。你这样子怎么跳舞?你上台跳两分钟就晕过去了,观众还以为你在表演行为艺术。”

沈听晚没有力气回嘴。她的肺像被点燃了一样,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第三公里。沈听晚的腿已经不是她的腿了。那两根东西只是长在她身上,但不听她使唤。

“宝贝,你哭了?”

沈惊澜跑到她身边,歪着头看她。

沈听晚没有哭,只是汗水流进眼睛不好受。

“没哭就好。哭了也没用。哭又不能让你跑得更快。”

沈惊澜又超到她前面,继续倒退着跑。

“宝贝,你看我,我跑得多轻松。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天天跑。你一天都没跑过,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跑下来?凭你的脸蛋吗?脸蛋又不能当燃料烧。”

第四公里。沈听晚的世界变小了。小到只剩下脚下的路面、胸腔里的灼烧、耳边姑姑的声音。

“宝贝,最后一段了,你坚持一下,你要是晕过去了我就拍个视频发家族群里,让大家都看看咱们家晚晚有多努力。”

沈听晚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完最后一公里的。

她只知道她看见奶奶家院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惊澜先跑了进去。

“妈——晚晚来了——”

奶奶从屋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她看见沈听晚的时候,锅铲差点没拿住。

沈听晚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校服被汗浸透了,深一块浅一块的。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只有眼眶是红的。

奶奶瞪了沈惊澜一眼,那一眼里有刀光剑影,有雷霆万钧。

沈惊澜往后退了一步,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惊澜,你——”

“妈,我叫她跑的,舞蹈生要练——”

“练什么练?她身体从小就不好你不知道啊第一次就跑这么多,跑出问题了,你哥发疯我们家谁能控制住。”

“我——”

“闭嘴。”

沈惊澜的嘴闭上了,闭得很紧。

奶奶走过去,把沈听晚的手从门框上拿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她牵着沈听晚走进院子,走到客厅,把她按在沙发上,又去倒了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晚晚,先喝点水。”

沈听晚捧着水杯,手还在抖。她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瞬间好受了一点。

奶奶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脸上的湿头发拨开。

“你姑姑——”奶奶顿了一下,声音有几分咬牙切齿,“她就是嘴欠,你别往心里去,她做事还是有些分寸的。”

沈听晚摇了摇头。

“没事的奶奶。姑姑是为了我好。”

奶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跟你爷爷一样,就会替别人说话。”

沈听晚靠在奶奶怀里,闻到她身上油烟的味道,还有洗衣液的清香,安心的味道。

沈惊澜站在门口,一只脚跨在门里,一只脚踩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妈,我没——”

“你闭嘴。”

“晚上我再跟你算账。”

沈惊澜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奶奶松开沈听晚,低头看着她的脸。

“晚晚,等会吃饭,你姑姑等会可能还要折磨你呢。”

“好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