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三条路

天亮之后马猛从外面回来,衣服上沾着清晨的潮气,手里捏着一张折成细条的纸。

“卫霖的人刚才在后门等着,让我带给你。”

白诺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两行字,写得急,笔画压得重。

【仓库进驻时间为十天到两周,窗口够用。】

【东京那份文件核实过了,惩罚论是激进派提案,还没成正式命令。】

很好,看来事态没有她估算的那么急,大撤退也没那么快,还有十天。

“沈遇那边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

马猛在她对面坐下,两手搓了搓。

“他派了四个人,走青帮走私线往嘉定去了,都是跑惯夜路的,按正常脚程三天到收容点。”

“他说沿线几个关节都安排好了,船家那头也知会过。”

白诺点头,站起来把桌面上的资料文件全转移到系统空间。

上午十点,她直接去到同仁辅元堂。

自从大战爆发后,租界里涌入大量难民,死亡人数也激增,巡捕房根本收不下这么多的尸体。

因此华人慈善组织,如同仁辅元堂等,会派员协助官方检收和殓葬这些战争遇难者。

其实公董局也会介入处理,安排市政人员清理士兵和平民的尸体,有时候身份划分不清晰的时候也会乱收。

白诺之前在76号挂了号,公董局不会让她这么一个涉嫌政治相关的人去工作。

于是她想了个招,让金夫人帮她联系同仁辅元堂,以同胞华人义工的身份进去帮忙。

今天第一具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车祸死亡,胸腔塌陷,面部大面积擦伤。

白诺的手搭上去,脑海里翻过来的画面很简单:雨天的马路,一辆失控的卡车,挡风玻璃全是水。

没有价值。

她花了半个小时修复面部轮廓,缝合额头裂口,推进冷藏柜。

第二具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码头工人,从黄浦江下游捞上来的。

白诺的手指刚贴上那个码头工人的额头,画面就涌了进来。

码头,黄昏,起重机的吊臂在暮色里一上一下。

几十个木箱从一艘灰色运输船上被吊下来,箱体上刷着日文字符和编号,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兵站在旁边拿本子记数。

死者的视角往左边移,码头尽头停着三辆军用卡车,车斗上盖着帆布,帆布下面露出一截铁架子的边角,那是架桥用的工兵器材。

卡车车门上贴着一张黄色纸条,上面写着调拨方向:宝山,月浦公路。

画面在这里断了。

白诺睁开眼睛,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把看到的内容逐条写下来。

【日军工兵器材大批量卸载,方向:宝山、月浦公路。】

他们在修路。

被炸毁的公路一旦修通,日军的装甲车和重炮就能沿着这条线直接推上来,罗店到宝山之间的防线承受的压力会翻好几倍。

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用指甲划了一道暗记,趁回去的路上,送去了裁缝铺。

刚准备走,那儿的实习小裁缝拉住了她。

“姐,我上午去城隍庙那边送东西,听跑船的大哥说,从嘉定到租界这条走私线上,日本人新设了三个流动检查站。”

白诺抬起头:“什么时候设的?”

“就这两天的事,时间不固定,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

“巡逻兵扛着枪在路口蹲着,看见可疑的人就拦。”

“上个礼拜青帮折了两个人之后,日本人就加了岗,整条线现在比半个月前凶了不止一倍。”

白诺皱眉不语。

当天夜里十一点,沈遇从后门进了殡仪馆。

他这回穿的是码头苦力的短打,袖子卷到肘弯,脸上抹了一层灰,在暗处几乎认不出人。

“去嘉定这条路堵死了,日本人加了三个流动检查站。”

“我们去接杨小六的话,碰上检查站混一混能过去,问题是回来。”

“他手臂上有伤,万一被拦下来根本说不清楚。”

白诺干脆点头:“这条路不能用了。”

沈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在桌上摊开,手指划到另一条线上。

“我们帮里还有一条暗线,从嘉定往西走安亭,再从安亭往南绕到昆山方向,最后兜回租界,能避开那三个检查站。”

“要多久?”

“多走两天,加上去程三天,前后五天。”

白诺摇了摇头。

“不行,安亭往南那一段……我有情报。”

她停了一下,把能说出口的说了。

“那个区域有日军的临时弹药转运点,白天晚上都有巡逻队,炮击区的流弹也躲不开,比走私线更凶。”

沈遇把草图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你的意思是?”

“走水路。”

白诺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她下午花了两个小时画的苏州河水系草图。

“从嘉定出发沿苏州河往西,到青浦折南,用青帮在内河上的船运网络一路送下来,最后从徐汇那边靠岸进租界。”

沈遇凑过去看了看,沉吟了一下。

“这条路我走过,安全是安全,但是慢。”

“多慢?”

“顺利的话四天,中间要靠岸等船或者避风的话,五天。”

“走这条。”

白诺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小六身上有伤,如果被发现了太冒险。”

沈遇把草图收起来,点了一下头。

“行,我今晚就发新的路线指令,让嘉定那边的人按水路走。”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转过头来。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白诺抬眼看他。

“嘉定那个收容点的情况,比我上次跟你讲的要复杂。”

“怎么讲?”

“接应点的人昨天又传了一句话出来。”

沈遇靠在门框上,声音放得很轻。

“杨小六不太愿意走。”

白诺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说收容点里还有十几个伤员没人照看,他走了那些人就没人换药了。”

修复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远处有零星的枪声传过来,断了又续。

“他多大来着?”

白诺的声音很轻。

沈遇已经下了楼,没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