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写给清一的遗信

走廊深处传来齿轮声。

咔。

咔。

咔。

像一只藏在墙里的旧钟,被人重新上了发条。

谢长峥抬枪,枪口压住门外黑暗。

小满也举枪,枪托抵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晚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致清一。

——若雄一将来见到我的孩子……

纸上两个名字,把十七年的旧事钉在同一张薄纸里。

谢长峥低声:“先撤?”

苏晚说:“先读。”

谢长峥没再劝。

他往门边一站,半个身子挡住走廊射界。

这就是他的回答。

苏晚用左手石膏压住右腕,慢慢抽出信纸。

纸张受潮,边角发脆。展开时,发出很轻的裂声。

信是中文。

字迹清瘦,横画很稳。

“清一君:

自金陵一别,已近三年。你寄来的折射率修正数据,我已核验。误差小于万分之三。若只论学问,这是令人欣喜的结果。”

苏晚往下看。

“但你上封信中提及,东京方面已有军部人员向实验室索取低成本光学测距资料。我不能再装作不知。”

房间里没人说话。

窗外藤蔓被风擦过墙皮,发出细声。

苏晚继续读。

“我们起初研究光学,是为让贫弱学校也能造出可用教具,让学生看见光线如何弯折,看见世界并非只按眼睛所见运行。后来我补入弹道修正,是因北方战事频仍,中国守军多无系统训练,若能以简法修正风偏与落差,或可少死一些人。”

她指尖停了一下。

信纸轻轻颤。

不是风。

是她的食指又开始抽。

一秒。

两秒。

谢长峥看见了。

他没有碰她的手,只把门关窄半寸,挡住外头照进来的月光。

苏晚用左臂压住右腕,继续读。

“我本以为学问无国界。如今才知,枪有。”

小满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

没人制止。

这句骂,骂得很合理。

苏晚往下读。

“清一君,你曾来信警告我,部分通信可能已被截取。你说那些公式若落入军方,会被改成训练狙击手的教材。那时我仍存侥幸。如今南京城外已有流言,日军新式射手训练中,出现了我曾写给你的简化测距表。”

苏晚眼底的光沉了一寸。

她想起渡边雄一。

南门外的三角火力网。

徐州废墟里的镜像伏击。

淮河南岸的裸眼铁瞄。

那些精密得像手术刀的枪线,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它们有父辈的影子。

有教室里的粉笔灰。

也有信件里被截走的数字。

苏晚低声:“学术变成枪了。”

谢长峥没回头。

“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她本意。”

“那就把拿它杀人的人打掉。”

这话很谢长峥。

不劝,不哄,直接给目标。

苏晚继续看信。

“若雄一将来见到我的孩子,请让他们远离枪。”

这一句很短。

短到像刀口。

苏晚喉咙发紧。

小满睁大眼:“她……她知道?”

苏晚盯着那行字。

“她预感到会有这一天。”

信纸下方还有几行。

“我已将孩子送离金陵。寄养地不写于此。若我未能归来,愿她读书,愿她握笔,愿她一生不必学会扣动扳机。”

房间里静了很久。

苏晚垂眼,看自己的右手。

那根食指安静下来。

像听懂了这句话。

可惜晚了。

她已经会了。

而且会得太好。

谢长峥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把信翻到背面。

动作刚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背面不是空白。

上面画着一组光线图。

窗格。

镜片。

折射角。

反射路径。

还有一个圆规记号。

小满凑过来:“这是啥?”

苏晚拿起信纸,对准窗外月光。

线条和旧洋楼走廊的窗格重合了。

一条光线从东侧破窗进入,经碎镜反射,落到二楼栏杆,再折回卧室门口。

如果有人在门边探头,影子会被投到西侧窗前。

那是一个假身位。

也是一个诱导点。

苏晚抬眼:“光学回廊。”

谢长峥脸色一沉:“渡边布的?”

“他用苏蕙兰的草图,改成杀人的走廊。”

小满牙咬得咯响:“拿人家娘留下的东西害人,他还要不要脸?”

苏晚收起信。

“他要的是胜。”

走廊深处齿轮声还在响。

咔。

咔。

比刚才密了一点。

谢长峥问:“怎么破?”

苏晚扫过窗格、镜面、地上光斑。

“月光路径。”

她指向侧窗铜锁。

“打掉它。窗扇下沉三寸,反射角变。”

谢长峥抬枪。

苏晚按住他枪口。

“我来。”

谢长峥看向她的手。

苏晚没解释。

她抽出勃朗宁。

食指不进护圈。

中指扣扳机。

这个姿势还是难看。

但能活。

她瞄准铜锁。

距离七步。

目标拇指大。

右手食指忽然抽动。

三秒。

四秒。

她等。

等到指尖不再敲枪身。

“砰!”

铜锁炸开。

侧窗猛地向下坠了半截。

月光路径偏移。

同一瞬间,西侧窗前出现一个人形暗影。

远处枪响。

砰!

子弹击穿暗影,打碎墙上一块旧相框。

木屑炸开。

小满下意识喊:“打中了影子!”

苏晚已经扑到窗下,蔡司镜抬起。

“枪声位置,西南坡三百二十米。”

她刚要锁定,眉头猛地一皱。

不对。

声音是从西南传来。

但墙体震动方向不对。

地板下方有细灰跳起。

枪声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下面。

苏晚猛地回头:“趴下!”

谢长峥一把按倒小满。

下一瞬,卧室地板中央裂开一条缝。

黑暗里喷出一股冷风。

风里带着枪油味。

还有地下潮气。

苏晚翻身滚到梳妆台后。

一颗子弹从地板缝隙下方斜射而出,擦着她刚才站的位置打进天花板。

木板碎裂。

小满脸白了:“地下有人?”

谢长峥声音沉:“通风井。”

苏晚盯着地板裂缝。

齿轮声从下面传来。

不是旧钟。

是机关。

她打掉窗锁,改了光路,也启动了楼下的机械联动。

渡边把反制也算进去了。

这人真是狗。

而且是有学历的狗。

苏晚拉动毛瑟枪栓。

右手中指贴住扳机。

谢长峥站在她左侧,枪口压低,对准地板裂缝。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笑。

沙哑。

缓慢。

中文咬得很硬。

“苏晚。”

小满后背一僵。

谢长峥眼神冷下去。

那声音从通风井里传出,像贴着地面爬。

“你终于读完了你母亲写给我父亲的信。”

苏晚没有答。

她只把枪口向下压了半寸。

黑暗里又有东西滚出来。

叮。

一枚弹壳滚到她脚边。

7.7毫米。

壳底刻着一个细小鹰眼标记。

鹰眼旁边,还有一串蓝色编号。

不是日军制式。

不是军工厂批号。

更像实验室样本标记。

谢长峥低声:“别捡。”

苏晚却已经蹲下。

她用刺刀尖把弹壳挑到月光里。

蓝色编号很浅。

K-17。

后面还有两个字母。

她看不懂。

但她知道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战场上。

通风井里,渡边雄一的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