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黑石岭的假枪声

第二声枪响后,山坳里炸了锅。

马奎一把抓起大刀,眼珠子红得像刚从火坑里捞出来。

“铁柱在岭上!老子带人冲!”

剩下八个川军老兵也站了起来。

枪栓拉开。

刀背出鞘。

小满抱着那只快死的信鸽,脸白得没有血色。

谢长峥没有下令。

他看向苏晚。

苏晚站在坡口,血布攥在手里。布上那个圆规印已经干了一半,两条血线夹住南面的黑石岭。

她闭上眼。

第一声枪,尾音短。

第二声枪,尾音更近。

但不对。

九九式步枪实弹开火后,山谷回音会先撞东坡,再折回西侧乱石坡,尾音应该有两层。刚才那两声只有一层。

声音干净得过分。

像有人把枪声挂在山口,专门敲给他们听。

苏晚睁眼。

“别冲。”

马奎猛地回头:“妹子,铁柱要是还活着——”

“就是因为他可能还活着,才不能冲。”

马奎喉咙一堵。

谢长峥压低声音:“假枪声?”

“空谷反射。”苏晚把血布递给小满,“枪不在山口。声源在东坡下方,离真正开火点至少错了八十米。”

小满愣住:“枪声还能骗人?”

马奎咬牙:“龟儿子,连响都作假。”

“渡边不是骗耳朵。”苏晚端起毛瑟,“他骗的是脚。”

谁先冲,谁进雷区。

谁想救人,谁先死。

黑石岭在雾里露出半截山脊。东坡林密,西坡乱石,中间浅谷像一条灰色裂缝。

苏晚沿山脊伏行。

谢长峥跟在她左后方三步。右肩绷带下的渗痕又深了一圈,但他的脚步没有乱。

马奎带两名老兵压后。

小满抱着弹袋,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第一处观测点,苏晚趴下,推开蔡司镜盖。

镜片中央清晰。

东坡一块黑石后,露出半截九九式枪管。

枪管很直。

位置很正。

正到像教范里的标准伏击图。

小满低声:“苏姐,看见枪了。”

“看见了。”

“打吗?”

“不打。”

马奎趴在旁边,低骂:“枪都露出来了,还不打?”

苏晚调低枪口。

“渡边不会把枪放得这么干净。”

她继续扫。

枪管后没有肩线。

没有呼吸。

没有手指。

只有一根被石块压住的旧枪管。

假阵位。

专门给蔡司镜看的靶子。

谢长峥看了一眼:“真东西在哪?”

苏晚没答。

她把目镜往西侧压了一寸。

乱石坡下,一块青石背后,有一片布角在动。

很轻。

不是风。

风从北面来,那布角却向下贴了一下,又抬起。

呼吸。

苏晚的指尖停住。

“李铁柱。”

小满眼睛一亮:“活着?”

“活着。”

但话音刚落,众人都没动。

因为李铁柱周围太干净。

太干净就不对。

苏晚把倍率稳定住。青石后,李铁柱被反绑在地,嘴里塞着布团,胸口起伏极浅。他身侧有三根细麻绳,分别钻进乱石缝。

麻绳尽头,三枚九七式手榴弹卡在斜坡碎石上。

只要有人靠近,绳一动,手雷滚落。

雷不一定炸死李铁柱。

会炸死救他的人。

马奎牙都快咬碎:“狗日的。”

谢长峥道:“距离?”

“二百八十米。”

“目标?”

“绳结。”

小满看向那边,眼睛都直了。

二百八十米外切麻绳。

还不能打中李铁柱。

还得避开手雷。

这不是射击,这是拿子弹穿针。

苏晚把枪架上石缝。

右手握枪。

食指没有进扳机护圈。

它贴在扳机右缘,做限位。

中指缓慢伸入护圈。

谢长峥看见她的动作,眼神沉了一下,却没出声。

苏晚吸气。

半口。

二百八十米。

侧风一米。

绳结直径两厘米。

李铁柱耳侧到绳结距离,不足三寸。

她开始预压。

就在阻铁临界前,右手食指猛地抽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指尖敲在护圈外侧。

嗒。

嗒。

嗒。

小满的呼吸停了。

马奎连骂都忘了。

谢长峥抬手,按住身侧石面,指节发白。

苏晚没有扣下去。

她等。

等颤动停。

等心跳落进两次脉搏之间。

第五秒前,食指安静下来。

中指继续加压。

“砰!”

毛瑟枪口一跳。

二百八十米外,李铁柱耳侧一寸处,麻绳结被弹头擦断。

绳头飞起。

三枚手榴弹没有滚。

李铁柱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胸口剧烈起伏。

谢长峥已经冲了出去。

他贴着乱石坡的阴影疾奔,右肩伤口被扯开,军装后背立刻洇出一片暗色。

苏晚拉栓。

第二枪压住东坡假枪管旁边。

马奎也抬枪,骂声压在牙缝里。

“谁冒头,老子给他开瓢。”

谢长峥冲到青石后,割断李铁柱脚踝绳索,一把将人拖回石后。

李铁柱嘴里的布团被扯出。

他呛了一口血沫,第一句话却不是喊疼。

“苏姐……”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

“绑我的……不是日本兵。”

众人一静。

李铁柱喘了两下,抬眼看向队伍方向。

“是穿国军衣服的人。”

山风刮过乱石坡。

没人说话。

小满下意识看向身后那几名散兵。

一名后卫连残兵立刻急了:“看我干啥?老子昨晚一直在营里!”

另一个人也骂:“铁柱,你看清没?别让鬼子挑拨!”

队伍里开始响起低声议论。

信任这东西,平时不响。

一裂,比枪声还刺耳。

马奎猛地转身,一刀背砸在石头上。

“都闭嘴!”

火星迸开。

“谁再瞎咬自己弟兄,老子先把他牙敲下来!”

声音压住了骚动。

这时,一个刚归队不久的散兵站了出来。

他脸上全是泥,臂章破了一半。

“我知道是谁。”

所有人看向他。

散兵抬手指向另一个伤兵。

“他昨晚不在铺位。我看见他往南边林子走。”

被指的人脸色一白:“你血口喷人!”

散兵咬牙:“我亲眼看见!”

小满握紧枪。

马奎皱眉。

谢长峥扶着李铁柱回来,目光落在那个主动指认的散兵身上。

苏晚却开口。

“伸手。”

散兵一愣:“什么?”

苏晚端着毛瑟,枪口没有抬。

“我说,伸手。”

散兵迟疑了一瞬,把右手伸出来。

他的掌心有泥。

虎口有茧。

食指外侧,有一道细长硬茧。

不是步枪茧。

南部十四式手枪握把窄,射击时食指外侧会长期擦过护圈边缘,留下这种细茧。

苏晚抬眼。

“你用南部手枪,不用汉阳造。”

散兵脸色变了一下。

“苏长官,我缴过鬼子的枪——”

“鞋抬起来。”

散兵没动。

马奎已经拔刀。

“抬。”

散兵慢慢抬脚。

靴底缝里,夹着一粒红砂。

黑石岭东坡特有的红砂。

营地在北山坳,地上全是灰泥,没有这种砂。

苏晚道:“你刚从东坡回来。”

散兵眼神终于变了。

小满猛地抬枪:“是你绑的铁柱哥?”

散兵忽然笑了。

下一瞬,他袖口一翻,南部十四式滑进掌心。

枪口直接顶住小满的脖子。

“小孩别动。”

小满僵住。

马奎眼珠一红:“老子剁了你!”

“再近一步,他死。”

毒蜂二号拖着小满后退,眼睛却看着苏晚。

“少佐说,你的眼睛很准。”

他笑了笑。

“可你的手坏了。”

苏晚没有抬枪。

她甚至把毛瑟枪口垂低了一寸。

毒蜂二号笑意更深。

“怎么,不敢打?”

苏晚右脚轻轻一碾。

枪托猛地砸地。

乱石坡红砂被震起一片。

砂尘扑向毒蜂二号眼睛。

他眨眼。

就这一下。

谢长峥侧扑而出,左臂撞开小满。

南部手枪响了。

子弹擦着谢长峥肩侧飞进石缝。

苏晚已经到近前。

她没用枪。

刺刀柄反砸。

咔。

毒蜂二号手腕折成不该有的角度。

马奎一脚踹在他膝窝。

毒蜂二号跪下,脸砸进红砂里。

小满被谢长峥拽到身后,脖子上留下一道枪口压出的红印。

马奎按住毒蜂二号后颈。

“说,渡边在哪?”

毒蜂二号吐出一口砂血,仍看着苏晚。

“你会去宣城。”

苏晚蹲下。

“照片从哪来的?”

毒蜂二号笑了。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胸口。

那里藏着苏蕙兰的照片、名册残页和刻字弹壳。

“那张照片……”

他咳出血。

“是少佐亲手从你母亲房里取的。”

苏晚的右手食指猛地抽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毛瑟枪口垂向地面。

指尖敲在枪身上,声音很轻。

嗒嗒嗒嗒嗒。

小满想上前。

谢长峥伸手拦住他。

他的声音很低。

“让她自己站稳。”

黑石岭南面,雾更浓了。

雾里,又传来一声枪响。

这一次,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