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风吹草动
钱百川来过镇虏卫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开了。传话的人不知道是谁,但版本很统一:辽东城最大的商号,钱记商行的四当家,亲自来镇虏卫找林昭"谈生意"。
这个消息对马奎来说,比林昭被任命为军需副使还要刺耳。钱百川来镇虏卫,没有找他这个指挥使,而是直接去找了林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钱家眼里,他马奎的分量,已经不如那个管仓库的小子了。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来。李虎去敲门送饭,被骂了回来。他坐在堂屋里,面前一壶凉茶,从中午喝到傍晚,一口热饭没碰。他在想一个问题:钱家为什么不站他这边了?他给钱家当了六年的白手套,从镇虏卫流出去的钱粮,百分之七十都进了钱家的口袋。现在一个毛头小子来了不到两个月,钱家就开始观望了?
他想不通。但他知道一件事——再等下去,他连观望的价值都没有了。
当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不是给钱家的,是写给辽东总兵府里的一个人的——那个人姓孙,是曹文诏的幕僚之一,也是马奎在总兵府里为数不多的"自己人"。信上没有写林昭的名字,只写了一件事:有人在互市期间,深夜与蒙古商人密谈,去向不明。至于那个"有人"是谁,他没有说。他让孙幕僚自己去联想。这封信连夜送了出去,用的是马奎养了多年的私人信差,不走官方驿站。
与此同时,林昭正在仓库里清点兵器。老陈头近期的效率提起来了——周大牛学会了磨刀和淬火的基本操作之后,老陈头就专心负责锻打,产量从每天三把提高到了每天五把。林昭把修好的兵器一把一把拿起来检查,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在账本上一一登记。
"大人,"周大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磨石,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话,"最近卫所里的气氛有点怪。"
"怎么怪?"
"弟兄们私底下在传一些话——说您跟蒙古人有来往,说您可能在互市上拿了什么好处。传的人不多,但确实有人在说。"
林昭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听到了。
"知道是谁传的吗?"
"不知道。但这话传得很有分寸——不在公开场合说,都是在私下聊天的时候顺嘴带一句。抓不到源头。我试图去追了一下,但传话的人都是一副''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的样子,查不下去。"
林昭把最后一把刀检查完,在账本上写下编号。他放下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用管。"
"不用管?"周大牛急了,"大人,这话传多了对您不利啊!"
"这种传言,你越是去压,别人越觉得是真的。你不理它,时间一长自己就散了。而且——传这话的人,目的不是让士兵们信,是让上面的人听到。上面的人听到了,自然会来查。查了,就有机会做文章。"
周大牛听得后背发凉。他明白了——这不是士兵之间的闲话,这是一场针对林昭的布局。而且布局的人,比他们想象中要高明得多。
三天后,总兵府那边传来了消息。消息不是通过正式公文来的,是通过一个巡逻的边军士兵带的口信。那个士兵在镇虏卫附近的官道上遇到了总兵府的传令兵,传令兵让他捎一句话给镇虏卫的"林军需":"孙先生问——互市那几天,林军需晚上有没有出过营地?"
这句话传到林昭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吃饭。他停下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放下碗,平静地说了一句:"没有。"
士兵把原话带回去之后,当天夜里,又一匹快马从总兵府方向奔来。这次来的人不是传令兵——是上次送任命文书的那位百户。他直截了当地问林昭:"孙先生让我来问一句实在话。您在互市期间,有没有私下接触过蒙古人?"
那位百户看着林昭,目光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他是奉命来核实的,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林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有。"
百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叫巴特尔的鞑靼部商人。他来找我,想谈明年互市的生意。我们聊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走了。"
"谈了什么?"
"他想让我帮他引荐辽东城的几个商家。我拒绝了。"
百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会如实回禀孙先生。"他翻身上马,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那位百户回到总兵府之后,把林昭的原话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孙幕僚。孙幕僚听完,没有表态。他让百户先下去,然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马奎的信里说的是"深夜密谈,去向不明"。林昭说的是"白天互市期间,正常交谈,我拒绝了他"。两个人的说法之间的矛盾,不像是误会——更像是有一个人在说谎。而互市期间确实有人看到林昭在公开场合有过正常的蒙古商贩接触,这事不难核实。他拿起笔,在案上的文书末尾批了一行字:"证据不足,存疑待查。"然后他把那封马奎的信收进了柜子里,没有上报曹文诏。
四天后,马奎收到了总兵府那边的回音。回音只有四个字:"证据不足。"马奎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了灰烬。他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只是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但输了一局不等于输了整盘棋。他还有时间。春天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