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夜火
林昭最担心的事,在第四天晚上发生了。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辽东冬天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哈气成冰。周大牛值的是头班岗,裹着一件旧棉袄蹲在仓库门口的草垛后面,困得眼皮直打架。但他没敢睡——林昭交代过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忘。他搓了搓手,把棉袄裹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大约到了后半夜,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铁器。周大牛立刻清醒了。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从草垛后面慢慢探出半个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仓库的北墙根下,有一个黑影。那个黑影蹲在墙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墙根下鼓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发出任何声响。周大牛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他在干什么——那个黑影的手上拿着一个瓦罐,正在往罐口塞什么东西。
火油罐。周大牛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认出来了。桐油浸过的破布塞在罐口,一点火就是一个火球。这个人是来放火的。
周大牛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没有喊——喊了会惊动人,对方可能就跑掉了。他把手伸到腰间,摸到了那把老陈头刚修好的短刀。然后他猫着腰,贴着仓库的墙根,无声地朝那个黑影摸了过去。地上的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尽量把步子放轻,每一步都踩在雪厚的地方,减少声响。
距离缩短到三步的时候,那个黑影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周大牛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一个瓦罐,罐口塞着破布,散发着刺鼻的桐油味。周大牛没有犹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手里的短刀直刺对方的胸口。那个黑影反应也很快,侧身一闪,躲过了刀锋,同时把手里的瓦罐朝周大牛砸了过来。周大牛偏头躲过,瓦罐砸在地上,啪地碎了,桐油泼了一地,浓烈的气味在冷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
"抓贼!"周大牛终于喊了出来。
这一声喊在冬夜的营区里像炸雷一样传开了。仓库附近的几间营房瞬间亮起了灯,有人披着衣服冲了出来,有人提着棍子,有人光着脚就跑出来了。那个黑影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周大牛追了几步,但天黑路滑,对方熟悉地形,拐了两个弯就不见了。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刀尖上没有血。没捅中。
但他记住了一个细节:那个黑影跑的时候,右脚有点发僵。不是天生的跛,是跑起来的时候身体偏右,像是右边大腿或者腰上受过伤、跑快了就不太使得上力。这个细节,他死死地记在了脑子里。
人虽然没抓到,但仓库保住了。瓦罐碎了,桐油泼了,但火没有烧起来——因为那个黑影还没来得及点火。周大牛蹲在那滩桐油前面,后怕得手都在抖。这罐桐油如果泼在仓库的木门上,再点上一把火——这个冬天全卫所的粮食,全都得搭进去。他不敢往下想。
林昭赶到的时候,仓库周围已经围了二十多个人,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水桶,有人在问"怎么回事"。他拨开人群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那滩桐油,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第二眼看到的是蹲在墙根下、脸色发白的周大牛。
"受伤了?"
"没有。"周大牛站起来,声音还有点抖,"但人跑了。没抓到。"
林昭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桐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桐油的味道很冲,混着泥土的气息。他又看了看瓦罐的碎片——碎片不大,陶质粗糙,是最常见的那种瓦罐,镇上的杂货铺就有卖,查不到来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清楚长什么样了吗?"
"天黑,看不清楚。但他跑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林昭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更多。因为他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能在深夜摸进军营、准确找到仓库位置、带着火油罐来放火的人,只可能是内部的人——而且大概率是马奎的人。右脚有点跛——这个特征,他记下了。他现在有了一条明确的线索可以追查。
"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传。"林昭对围过来的士兵说,"回去睡觉。明天照常操练。"
士兵们散去了,有人嘴里还在嘀咕着"差点烧了仓库""幸亏周大牛守夜"之类的话。林昭站在那滩桐油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仓库。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前,伸手摸了摸堆在最上面的那袋粮食——那是账本的第一页第一行,编号"粮-甲-十一-零零一"。还在。账本还在,粮食还在,仓库还在。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他很清楚,今晚的事只是一个开始。马奎一次不成,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不成,还会有第三次。他不能每次都靠运气守住这间仓库。他需要一个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忽然想到,如果今晚周大牛没有守在那里,或者他守夜的时候打了个盹——这间仓库连同里面所有的粮食、账本、兵器,全都完了。而马奎只需要说一句"天干物燥,意外失火"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走了出去,对守在门口的周大牛说了一句话:"从明天开始,晚上加双岗。"
周大牛点了点头。他没问"岗哨从哪里调人",因为他知道——林昭会自己站一班。他已经在心里决定了,今晚回去不睡觉,就在仓库门口守着,等着那个跛脚的人再回来。
第二天早上,林昭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昨晚的事。他照常开了仓库门,照常盘了一遍库,照常在账本上记下了当天的出入库记录。但那滩桐油的痕迹还在仓库门口的泥地上,他让人用铲子铲了一层土盖上去,把痕迹掩掉了。不是销毁证据——是不想让马奎知道他已经注意到了。让对方以为自己还蒙在鼓里,有时候比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察觉了更有用。
而马奎的院子里,李虎一大早就被叫了过去,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有人听到马奎在屋里摔了东西——不是杯子,是砚台,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闷。消息传到周大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锻炉边上磨刀。听完,手里的活没停,但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他知道马奎为什么摔东西——计划失败了。而只要计划失败了,马奎就会暂时收手。这给了他争取时间的机会。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伙头兵老刘头给林昭多盛了一勺菜。他什么都没说,但勺子的分量说明了一切。林昭端着碗,蹲在仓库门口,一口一口地吃着。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远处操场上,士兵们正在列队操练,口号声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饭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粒米的滋味。
这些米,是他一粒一粒从马奎的牙缝里抠出来的。任何想把这些米烧掉的人,都得先过他这一关。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把碗还给老刘头,然后转身走回了仓库。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吱呀一声。远处,操场上口号声还在继续。那些声音比一个月前大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