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上书

不过两三日,那份由状元郑文锦与探花顾蓝和牵头、翰林院十余人联名签署的上书,便被人递到了皇帝的案头。

郑文锦平日里话不多,看起来老老实实,可这次上书最为积极。

只因他也出身寒门,家中老父亲也曾经被人推出去顶包,之后常年卧病在家,一家人的生计都成了问题。

他早就看不惯茶马司这桩案子办得虎头蛇尾,更看不惯那看守被推出来顶了所有的罪。

于是他与顾蓝和商议之后,又联络了翰林院几个同样憋着一口气的年轻官员,连夜起草了这份上书。

“臣等观茶马司一案,账目清晰,罪证确凿,牵连之广非区区一看守所能蔽之。今草草结案,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臣等恳请陛下重开此案,彻查到底。”

结果这文书在上朝时被皇帝直接念了出来,他环顾众人,幽幽问,“诸位爱卿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定夺。”

结果户部侍郎刘忠第一个跳出来,指着郑文锦的鼻子骂,“黄口小儿,才入翰林院几日,就敢妄议朝政大事,你当你是谁!”

郑文锦站得笔直,“臣年纪再轻,也是朝廷选出来的官,茶马司一案漏洞百出,天下人皆看在眼里,臣若不开口,便是失职。”

话音刚落刘忠又站出来,阴阳怪气地说。

“听说状元郎和探花郎都与祁王走得颇近,这折子莫不是有人在后头指使?”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变了。

郑文锦的脸色沉下来,“我与祁王不过一面之缘,在场数人皆能佐证,若要污蔑,不妨拿出证据。”

“证据?”刘忠嗤笑一声,“这朝堂之上,谁不知道韩启山查案背后是祁王在撑腰?如今韩启山缩了头,你们倒冒出来了,说到底,不过是祁王养的一群……”

“狗”字还没说出来,便见一清秀男子扑上前去,一拳打在了刘忠脸上。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打人的不是别人,正是探花顾蓝和,他脾气向来温和,从来不怎么吱声,长得也是白面书生的模样,如今却红着眼,打得最凶。

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有人将一本奏折重重摔在了顾蓝和脸上,把他的脸砸出了血,郑文锦见自己同僚受伤,怒而反击,一时间,两边的人同时失控,胡乱的打在了一起。

有主动打人的,有倚老卖老哀嚎的,有拼命劝架自己却被打的,年轻气盛的翰林们与老成油滑的太子党,文人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皇帝只预判了两拨人会吵起来,谁承想,这帮人居然以这么快的速度就打了起来,打的还如此的难舍难分,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等到回过神,两拨人已经打成了一团。

平日里体面的官员,如今揪鼻子抓眼睛的,实在是没眼看。

“够了!”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激起了一波回音。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僵住了,一开始还难舍难分的不松开,等到皇帝猛地站起身,这帮人才松开手,缓缓跪地。

皇帝站着,垂眸看着底下这些乌压压的人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皇帝猛地一甩袖,转身便走。

皇帝回到后殿,只觉得头痛欲裂,额角青筋直跳。

江公公赶紧上来伺候,“皇上息怒,皇上注意龙体啊。”

皇帝坐在龙榻上,喝了一盏茶,又闭目养了会儿神,又在殿中踱了两圈,最终还是沉着脸吩咐,“去皇后那儿。”

凤仪宫里是建了一座小佛堂的,这儿的气氛与皇宫各处都不同,仿若深山古寺,有种清幽的寂静,仿佛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与繁杂,让心回归平静。

皇帝还未走近,便闻到了一阵极淡的香气。

那一种清幽幽的、带着几分草木味的暗香,很淡,又偏偏萦绕不散。

皇帝踏入殿中,皇后正在佛龛前诵经,她见皇帝来了,立刻起身扶着他,目光担忧。

“皇上,您怎么了?”

“被一帮人气过头了。”皇帝被扶到一旁的躺椅上,舒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还是你这儿清静。”

皇后浅笑,上前几步,坐在他的身旁,用指腹轻轻按在皇帝的太阳穴上,缓缓揉了几圈。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刚好。

皇帝长长地舒了口气,睁开眼看着她。

“朕喜欢你这儿的香味。”

“臣妾自己调的,都是些安神的药材,又添了几味清心的,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是效果不错。”

皇帝阖眼,“你有心了。”

他平日里很少来皇后这儿,因为她这儿太干净了,提不起什么兴致,可他又很需要这么一个地方,清静,舒缓,适合心情不好的时候安静地待着。

所以皇后修佛,他也是乐意的。

等他心情好些,便缓缓开口问。

“听闻乔相和太子的事情了吗?”

“听说了一些,不完全。”皇后淡淡笑了笑,“此事闹得太大,我宫里的小宫女都听说了。”

皇帝也苦笑一声,将事情前后大致讲了讲。

“皇后以为,该如何处置。”

皇后缓缓道,“臣妾不懂朝堂上的事,只是觉得,那些人吵来吵去,说到底,都是想让陛下作主,这天下是陛下的,陛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皇帝闻着香,听着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舒心极了。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正是如此。

祁王府内,平静的仿佛外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乔韫又在挖土了,这是祁王府来新花儿的仪式,必须要祁王妃亲自“开光”伺候一会儿,这些花才能长得又高又壮。

也算是给乔韫锻炼身体,此事沈绝也没拦着,他倒是快活,坐在荫处手中端着一本书,随意翻着,时不时看乔韫一眼。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庭院里却还是有些热,乔韫把衣裳宽袖都扎上了,正在哼哧哼哧的干活,给小花儿挖坑浇水。

当然,大部分的活儿都是园丁在做,还有凝霜也来凑热闹,乔韫干的不多,已经一头汗了。

但是她很开心,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偶尔感觉到目光,一转眼,便能对上沈绝的目光。

乔韫冲他一笑,朝他晃了晃花枝。

那是刚刚换盆的时候不小心折下来的,被乔韫捡了玩儿。

沈绝轻笑一声,故意没理她,低头看书。

不过一会儿,“啪”的一声,那支花儿便落在了他的书页上,上头还沾着些泥巴。

“啧。”沈绝嫌弃地拈起花抬眸看她,“这么多土。”

“你看。”乔韫朝他露出双手,全都是土。

“……”沈绝无奈的闭上眼,“赶紧去洗手,别碰我。 ”

“不。”乔韫伸出手,凑上前去,在他的衣襟上印了个泥巴的巴掌印。

“你……”

“嘿嘿。”乔韫嘿嘿一笑,凑过去轻轻的亲了亲他的脸颊,“不、不许生气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