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邺城百姓比我更需要你

邺城的天,已经连着阴沉了七日。

太守府议事厅内,烛火摇曳。

邺城太守程迹端坐在主位上,四十余岁的年纪,鬓角已生出大片霜白,一双深陷的眼睛布满血丝,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各处递来的急报,如同一座小山。

“报————”

一个差役跌跌撞撞地冲进厅内,扑通跪倒在地,满脸惊恐地说道:“启禀太守,北城又发现十一具尸体,皆是面色青黑,满身斑疹,与前面死的人一模一样!”

“又添十一个。”程迹低声道:“昨日是九个,前日是七个,一日多过一日!”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别过脸去,谁都不敢与程太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视。

“花医正呢?本官不是让他召集全城的大夫,共商救治之策?”

“人呢?对策呢?”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正是邺城的花医正。

他满头大汗,脸色灰败,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浑身都在抖。

“太守…太守大人,卑职与城中十几位大夫日夜会诊,也…也翻遍了医书,可这病来势凶猛,前所未见,用药如同泥牛入海,全都没有起色…卑职…卑职实在是……”

“实在是没用的废物!”

程迹气急攻心,一把将案几上的急报扫落在地,纸张纷飞如雪片。

满堂属官噤若寒蝉。

医正浑身一抖,更是不敢再吭声。

就在这时。

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脸色惨白地跑进来,“太…太守大人…夫…夫人她不好了……”

程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木棍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霍然站起。

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夫人怎么了?”

丫鬟的泪水夺眶而出,“方才…方才夫人正在给小公子喂饭,忽然就咳出了血,奴婢吓得连忙去府外请了大夫,大夫说,夫人怕是也染上了瘟疫……”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他们都知道太守夫人。

每逢灾年,这位心善的太守夫人就会在城门口施粥,人人都称她是活菩萨。

程迹更是双目通红。

他与自己夫人是年少夫妻,突然听闻此噩耗,他根本无法保持理智。

“我不是交代过,让你们拦住夫人,别让她出门,她怎会染上瘟疫?!”

丫鬟哭着说:“大人明鉴,奴婢实在是拦不住啊!这几日城中闹瘟疫,夫人见那些染病的人可怜,于是便带着奴婢,偷偷去了医馆,照顾那些病人。”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说,她是太守夫人,她若不去,旁人就更加不敢去医馆照顾那些患病的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甚至还有人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太守夫人叶氏,出身书香门第,温婉贤淑,从不在人前高声言语。

可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

在瘟疫横行、人人自危的时候,竟还敢日日去医馆照料那些素不相识的病人。

最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程迹顾不得还在商议正事,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后院的卧房。

屋子里弥漫着药汤味,烛火昏黄,映着床上那个消瘦的身影。

一名长相温婉的妇人靠在床头,面色潮红,嘴唇干裂,额上覆着湿冷的帕子。

她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

即使都病成了这样,在看到程迹冲进房间的那一刻,她第一个反应不是哭诉,而是皱起了眉,“你进来做什么?出去。”

程迹充耳不闻,大步走了过来。

叶卿卿见状,伸手推他,“仲明,这疫病会传人,你离我远些!”

“你是邺城的主心骨,你若也倒了,谁来管这一城百姓?”

程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叶卿卿看着他,那双因为高烧而变得水蒙蒙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

“这几日你都没怎么休息吧?眼下的青黑都这么重了。”她温柔地说:“我让厨房给你炖了一盅汤,你记得喝……”

“夫人!”

程迹出声打断道:“你不要再说了,先好好养病,来,我喂你吃药!”

“吃完药,就会好的,会好的……”

叶卿卿冲他摇了摇头,“仲明,你不该留在这里,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邺城的百姓比我更需要你。”

听见这话,程迹的眼眶彻底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是邺城太守,他不能哭,可他握着妻子的手,指节咯咯作响。

叶卿卿抬手,拍拍他的手背。

“仲明,去吧。”

程迹看着她,想说“我不走”,想说“我陪着你”,想说“我哪也不去”。

然而,他说不出口。

因为妻子说得对。

邺城的百姓,更需要他。

程迹慢慢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走到门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背对着床榻,哑着声音说了一句。

“夫人,等我回来。”

他没有等回答,抬步走了出去。

身后,叶卿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久久没有散去。

这才是她喜欢的程仲明。

议事厅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没人说话,没人离开,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沉默得就像是一排排墓碑。

天色将明未明时。

一名属官忽然开口:“太守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程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

“讲。”

属官压低了声音,“下官听闻,信都城来了位神女,神通广大。”

他语气顿了顿。

“下官想,要不要派人去信都,请那位神女前来,救救邺城百姓?”

程迹沉默了很久。

他才开口:“求神若有用,天底下,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于天灾人祸。”

说到这里,他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救世的神。”

“能救人的,只有人自己。”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灰蒙蒙的光透进议事厅,照在一张张疲惫而绝望的脸上。

没有人知道。

此时此刻,一群背着药箱的医者,正朝着邺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