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刀刃向内

一个周后,省政府办公厅将匿名反馈整理出来。

资产不足、技术支撑不够、转型找不到方向……五花八门的什么问题都有。

这些问题虽然棘手,但好歹属于“市场规律”的范畴,省委可以通过宏观调控帮忙解决。

真正让周泽川和雷皓感到不满的,也是被提及频率最高的一条,领导干部的“关心”。

这哪里是关心,分明就是惦记。

在大多数企业老板看来,领导干部下基层,说是来送政策的,其实就是来“打秋风”的。

不懂业务偏要指手画脚,不解决困难还要好烟好茶伺候着,临走了话里话外还透着想“带点土特产”的意思。

企业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哪个也得罪不起,只能赔着笑脸把一尊尊神迎来送往。

等人走了,还得连夜加班补耽误的工时。

这也就罢了,最怕的是企业被某些领导盯上。

对于这点,周泽川就深有体会

上一世,他就是县城里小有成就的生意人,也就因为如此他被县委书记家的公子给盯上了。

他想尽办法周旋、对抗,甚至试图用钱买平安。

可到头来还是钱斗不过权,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也正是那一次惨痛的教训,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夏国这个地方,权永远大于钱。

因为有了前世的经历,他重生之后,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从政的决定。

因为有着独特的经历,他对领导干部骚扰民营企业这种事格外警惕。

他上任之后,就暗暗告诉自己。

谁敢对企业杀鸡取卵,省委就摘谁的帽子。

当然,对于那些为富不仁、偷税漏税、欺压员工的商人,他也从不手软。

这些年,栽在他手里的不法商人不在少数。

雷皓看着这些反馈,心情比周泽川更复杂。

他有些失落,甚至带着一丝挫败感。

因为“千名干部包联千家企业”的举措,就是他提出来的。

雷皓的初衷是让干部下沉到企业一线,利用政府系统的人脉帮企业拓宽销路、跑通政策关卡。

用行政资源为企业补上市场够不到的短板,从而增强汉东民营企业的力量。

思路是好思路,方向也是好方向,在执行上却出现了偏差。

到了基层,好经被念成了歪经,最后变成了填表格、摆样子、甚至演变成了打企业秋风的举措。

“周书记,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雷皓叹了口气,有些失望。

周泽川摆了摆手,安抚他道:“你的出发点没有问题。

包联企业这个办法本身是一条好措施,是解决企业困难的路径之一。

问题出在执行层,和你的关系不大。”

在这件事上,雷皓虽然有问题,但他并不打算用此来贬低对方。

通过这段时间的搭班子,他对雷皓的看法非常正面。

有想法,肯干事,最关键的是这人干净且听话,不贪不腐,一心仕途,是他改革路上的帮手。

雷皓摇摇头道:“但不管怎么说,这条政策客观上确实给企业添了负担,这个事实不能回避。”

周泽川转移话题道:“这个先不说了,通过这件事,可以看出咱们的干部懒政不作为。

这是责任心流失和政绩观出现了偏差。

我觉得必须扭转这种局面和现象,是时候在全省搞一轮干部教育整顿了。”

“教育整顿?”

雷皓摇了摇头,皱着眉头道:“这些年在汉东,教育整顿没少搞,大会小会开了不少,笔记抄了一摞又一摞,效果您也看到了。”

“所以这次教育整顿我不准备和以往那么干。”

稍稍停顿了片刻,周泽川接着说道:“我在这次调研时和一年干部聊过,很多人失去了斗志,一个个数着指头等待退休。

原因是从市里到基层有股很不好的风气,提拔干部不看能力也不看工作态度,看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拼命干活的那批人,干了十多年还趴在科员的位置上动不了;

整天喝茶玩手机的那批人,三两年跳一级。

搁谁谁不心寒?谁还有斗志?”

雷皓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种现象,他也收到过类似的举报,但这不是一地也不是个例,不是他能解决得了的问题。

没等雷皓说话,周泽川集训道:“有鉴于此,这次派出去的督察组不查笔记厚不厚,不查心得体会写得漂不漂亮。

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督促各个单位把单位每个干部具体负责的工作统计出来。

谁干了什么,谁什么也没干,一拉出清单来,明明白白。

对于那些长期不出工、不出力、占着位置不干活的,该清退清退,该降级降级,空出来的岗位,把干活多的人顶上去。

光靠文件喊‘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喊一万遍也没人信。

你真拿几个位置出来给老实人坐上去,大家才信。”

雷皓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接着又熄灭了。

“恐怕也不管用,怎么填还不是地方单位说了算,咱们总不能一个一个的去查吧。”雷浩皱着眉头道。

“这项工作,要求所有单位都必须开全体干部会议,每个人都在会上自己说一说,这一年干了什么。

说完以后其他人评议,评议结果通过省里统一搭建的APP平台提交上来。

凡是提交的工作内容必须有佐证材料,弄虚作假的一经发现,包括领导和提交之人一律免职。

我就不相信有领导和干部愿意为了别人而冒险。”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雷皓:“同时鼓励干部之间互相监督举报。

对于近三年内由于非正常渠道被提拔但本人能力一般的干部,给他们一个过渡期的观察。

如果在新岗位上能拿出成绩,过去怎么上来的可以不追究。

如果在现有岗位上还是混日子,那就免职降级,把位置让给真正想干事的人。”

雷皓接话接得很快,思维也迅速跟上了周泽川的节奏:“这一条很关键,追旧账不如看新绩。

既给了那些有关系的干部一次改过的机会,也断绝了某些领导继续包庇混子的借口。

人都给你提到台前了,你自己不争气,就别怪组织不给你留脸了。”

“对。”周泽川点了点头。

“这么干不是为了整人,是为了正人心。

绝大多数干部不是不想干事,是心寒了。

你让他看见公正是可能的,是真实的,他才愿意把自己的力气使出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具体操作谈到干部心理,从督查方式谈到激励相容,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聊到最后,两人说起了督察组。

“周书记,督察组的选派也是个学问,要是派下去的人还是以前那副德行,怕是又要走形式。”

“这次督查的成员,就找省里各个单位那些郁郁不得志和刚参加的工作的干部,也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汇报。

督察组下去,直接进驻各单位,督促各地严格按照省委的要求办理。

不查台账,只看现场;不听汇报,只问群众,只搜集线索,发现一起处理一起,我就不相信没办法了。”周泽川斩钉截铁的说道。

雷皓接话道:“而且,这次督查还可以设立一个‘回马枪’机制。

督查组走了之后,再安排暗访组再去一遍。

如果发现督查组查出来的问题和暗访组查出来的问题不一致,督查组的人,就地免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