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对得起这头死去的猪

来的人不是王江同,是宋鹤眠。

宋团长一身军装风尘仆仆,帽檐上还沾着训练场带回来的细灰,可那张脸跟下午判若两人。

下午是三尺寒冰,这会儿是三月春风,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着。

周琼想起自己苦口婆心的一下午,本能地皱起了眉:“宋团长?”

“周嫂子好。”

宋鹤眠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周琼的肩膀往她屋里扫了一圈,语气热切得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我们家席茵呢?”

周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表情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不对啊,下午她去宋家院子里的时候,这人还蹲在地上搓睡衣,脸黑得能拧出墨汁来,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

怎么换了个人似的?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去了。”周琼拿围裙擦了把手,狐疑地瞅着他,“走了一阵了,你没碰上?”

“那我回去了,谢谢周嫂子。”宋鹤眠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周琼扶着门框,看着那个笔挺的背影三步并作两步地消失在巷子拐角,愣了好一会儿。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把她围裙的带子吹得飘了飘,她才回过神来,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她转身回屋,正撞上气喘吁吁跑进院子的王江同。

王江同一进门就嚷嚷:“媳妇!菜好了没?饿死我了!哎你站门口发什么呆呢?”

周琼白了他一眼,往桌边一坐,筷子往他手里一塞:“吃你的饭吧。我刚才看见宋鹤眠了。”

“哦,宋团长啊,我俩一起回来的。”

王江同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的路上突然就高兴了,还拍我肩膀说好兄弟,吓我一跳。”

周琼拿起筷子,又放下,百思不得其解地摇了摇头,暗自嘀咕:“茵茵嘴硬说他俩没感情,没感情能这样?”

有感情的才会让人变得疯狂。

她想了想,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下了结论。

“嘴硬,都是嘴硬。”

宋鹤眠步履匆匆,等推开院门的时候,一股葱油爆锅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花椒在热油里炸开的焦香,把初冬干冷的空气烫出了一道暖融融的口子。

他脚步一顿,看见厨房的灯亮着,灶台前站着个人。

席茵头上系着那条蓝布围裙,把脸和手挡了个结结实实。

正手忙脚乱地往锅里下青菜,锅铲和铁锅碰得叮当响,油花溅起来的时候她往后蹦了半步,嘴里“嘶”了一声。

她没发现他站在门口。

宋鹤眠靠在门框上,院子里晾着的那件素色睡衣还在夜风里轻轻晃,柿子树下散落着几片枯叶,厨房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幅画面,他觉得自己能记一辈子。

席茵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手里还举着锅铲,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她看见门口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心虚地拿锅铲指了指桌上的菜:“那个……我炒了个回锅肉,可能有点咸。”

宋鹤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回锅肉。

肉片切得厚薄不均,有几片边缘微微发焦,豆瓣酱倒是放得足,红亮亮的油光裹着肉片和蒜苗,卖相算不上精致,但那股香气是实打实的。

旁边还搁着一盘凉拌萝卜丝,萝卜丝切得粗的粗细的细,显然刀工还没练到家。

“你怎么自己做饭了?不是说等我回来?”

席茵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又盛了两碗米饭,把多的那碗推到他面前。

“反正我在家也没事。”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提中午的事情。

宋鹤眠端起碗,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嚼。

唔,确实有点咸,五花肉煸得不够干,豆瓣酱放多了。

但是还是架不住的香,一言不发地扒了一大口饭,又把筷子伸向了下一块。

席茵坐在对面,咬着筷子头偷偷看他表情,看他吃得没什么异常,才松了口气。

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这也太咸了。”

“我说了,咸了下饭。”宋鹤眠面不改色地又扒了一口饭,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说的不是客气话。

席茵看着他三口两口就下去了半碗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相谈不上斯文,但那股子不挑不拣的劲儿,让人觉得她做的不是回锅肉,是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要不我兑点水再煮煮?”

浪费粮食的话她说不出来,委屈自己舌头的事情她更不想做,只好起身倒了杯水放到宋鹤眠手边。

祈祷他再多吃一点。

能对得起这头死去的猪。

“不用,将就吃吧。”宋鹤眠头也没抬,生怕席茵翻起旧账。

吃完饭,宋鹤眠照例去洗碗。

两个人谁也不提中午摔饭盒的事,也不提蔡宗翰,不提离婚,就好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洗完了碗,宋鹤眠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转过身来,从军装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走到席茵面前,郑重其事地摊开在桌上。

是两个人当初在医院写下的保证书。

“这次是我的错。”

宋鹤眠指着保证书:“我违反了这一条。这个月的饭我来做。”

席茵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补了一句:“中午那顿也算。你明天不用去食堂打饭了,我给你送回来。”

“不是——”席茵张了张嘴,有些哭笑不得。

她本来还想着怎么拉近一下两人的关系,怎么旁敲侧击地告诉他自己跟蔡宗翰真的没什么,结果她还没开口,人家自己就完成了全套的自我反省。

这跟她印象里那个宁折不弯、打死不低头的宋鹤眠简直不是一个人。

“其实中午的事我也有错,”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讪讪地说,“我不该摔饭盒。你的饭盒摔凹了一块,明天我拿过去找食堂师傅敲敲。”

“不用,我也能敲,你力气倒是挺大的。”

席茵一听这话,别提多得意了:“那可不?”

要不是有一把子力气,当初在项目上怎么能服众呢?

席茵被夸得心情大好,也来了闲聊的心思:“周姐家的草图已经出来了,明天中午过去跟她对一下。”

“出正式图纸之前,我中午可能就在她家吃饭了。你也不用来回跑,在军区食堂吃就行,省得大冷天两头折腾。”

宋鹤眠把叠好的保证书放回口袋,重新在桌边坐下,双手交叠搁在桌上。

“没多大的事。我总待在营区也没意思,中午那点时间,走走就当活动筋骨了。”

席茵瘪了瘪嘴,心想你平时训练都活动了一上午了,中午还活动什么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