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收编...

三月初三,蓟县城南大营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把帐篷上的露水蒸成了白气。

营地里乱成一锅粥。

消息像瘟疫一样从城北传过来,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城南大营的每一个帐篷。

罗艺死了。

城北大营的突厥人跑了。

城东大营的一万亲兵溃散了。

赵王李元霸来了。

一个人。

带着两柄锤。

现在正骑着马,朝城南大营走来。

军营里炸开了锅。

有人收拾包袱想跑,有人跪在地上求菩萨保佑,有人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有人把兵器扔了换上百姓的衣裳,混进附近的村子里,有人更干脆,直接骑马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但也有一些人没跑。

他们是罗艺的老部下,跟着罗艺从河北打到关中,从关中打回河北,十几年了。

罗艺待他们不薄,他们不能就这么跑了。

驻扎在城南大营的,是罗艺麾下的一支劲旅,人数不多,大约两千来人,但都是跟了罗艺多年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铠甲穿得比别的营整齐,刀磨得比别的营快,连站岗的姿势都比别的营挺拔几分。

带兵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姓张,单名一个韬字。

张韬是罗艺的同乡,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参军,一起打仗,罗艺做了大都督,他做了裨将。

他可以跑,但他没跑。

他站在营地中央的点将台上,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腰佩长刀,面容刚毅,眼神深沉,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深浅。

台下的士兵们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将军,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赵王已经在城南门口了。”一个校尉跑上点将台,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的铁片上,滋滋地冒热气。

张韬没有回答,看着城南方向。

天边有一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一匹马,一个人,从蓟县南门的方向走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将军...”校尉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跑...跑到哪里去...”张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跑回老家,跑到山里,跑到突厥人那儿去,你们都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到哪里都是大唐的地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校尉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更何况,大都督待我们不薄,他死了,我们不能一走了之。”张韬说着,走下点将台。

他走到营地门口,站定。

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腰间的长刀刀鞘上镶着一颗绿松石,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深吸一口气。

“开门,列队,迎接赵王。”

校尉愣住了。

“将军,您说什么...迎接?”

“听不懂人话吗?开门,列队,仪仗,全营列队,迎接赵王。”张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

校尉张了张嘴,看着张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咽了口唾沫,转身跑了。

命令传下去。

营门打开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在营门前的空地上列队,前排持矛,中排持刀,后排持弓,整整齐齐的,跟他们平时训练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连咳嗽都忍着。

两千人的队伍,在营地门口铺开,从东边排到西边,像一道黑色的堤坝。

张韬站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看着城南方向。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清马的颜色了,黑的,四蹄翻飞,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看不清面容,但他背上那把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弯月亮从天上掉了下来,挂在他背上。

马鞍两侧各挂着一柄大锤,锤头沉甸甸的,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荡,锤头上的云纹在日光中时隐时现。

近了。

更近了。

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擂鼓,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力。

张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全是汗,在刀柄上蹭了蹭,又握紧了。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李默勒住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尘土飞扬。

他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张韬。

张韬仰着脸,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赵王。

浑身是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黑色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硬壳。

脸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脸上长了麻子。

肩膀上有三道刀伤,皮甲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痂,但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大腿上的衣襟洇湿了一片,是血迹,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滴在马鞍上。

但他的眼睛很亮,在血污之下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张韬心里发毛。

张韬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末将张韬,参见赵王殿下。”

身后的两千士兵齐刷刷地跪下,甲叶碰撞的声音在阳光下清脆刺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两千多人跪在地上,低着脑袋,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李默看着张韬,沉默了片刻。

“起来...”

张韬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李默的眼睛,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殿下,末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为什么不跑?”李默打断了他。

张韬抬起头,看着李默。

“末将是军人,不是逃兵,大都督在的时候,末将听大都督的,大都督不在了,末将听朝廷的。”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末将不是罗艺的死忠,是军人的本分。”

李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军中还有多少人?”

“回殿下,城南大营原有驻军两千二百人,末将清点过了,跑了三百多人,还剩一千八百余人,都在这里了。”

“他们想打吗?”

张韬愣了一下。

“殿下,末将...”他的声音又紧了。

“我问你,他们还想要打吗?”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韬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泥土被马蹄踩得稀烂,混着泥浆和草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李默。

“不怕,殿下,末将的这些兵,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老兵,跟着大都督打过仗,见过血,杀过人,不怕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末将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