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慢点...

武德九年,十月十二。

黄山村重建的第十三天。

李默坐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削一块松木板。

院子是新围的,篱笆是新劈的竹条,一捆一捆地扎在一起,虽然比不上以前那个结实,但看着清爽。

三间土房只盖起来两间,第三间的地基刚打好,堆着半人高的土坯,等着晾干了再上墙。

石磨还是原来那个,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被烟熏得黑漆漆的,但还能用。

李默一个人把它搬回了原位,地面震了一下,稳稳当当的。

鸡窝还没搭,那几只鸡是村里王婶子送的,一共五只,暂时养在竹筐里,白天放出来满院子跑,晚上再抓回去。

福宝每天追着鸡跑,平安在后面喊,鸡毛满天飞。

兔笼倒是先做了。

李默花了一下午时间,用竹条编了一个新笼子,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倍,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住进去,宽敞得很,两只兔子挤在一起,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

“爹爹,你在做什么呀?”

福宝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灰团二号,蹲在李默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削木板。

“木马...”李默说。

福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木马,给福宝做的吗?”

“嗯。”

“跟以前那个一样吗?”

“嗯。”

福宝高兴了,抱着灰团二号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转得灰团二号直蹬腿。

“福宝有新木马了!福宝有新木马了!”

她跑进屋里,又跑出来,又跑进去,又跑出来,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平安被她撞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

“妹妹,你慢点!”平安稳住书,皱着眉头说道。

“哥哥!爹爹在给福宝做木马!”福宝跑过来,拉住平安的手,使劲晃。

“我听到了,我又不聋,你别晃了,我快摔了。”平安被她晃得站不稳,赶紧把书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按住福宝的肩膀。

福宝不听,继续晃。

平安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李默低头削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的手很稳,每一刨都削得薄薄的,木板表面越来越光滑,摸上去跟绸子似的。

平安晃了一会儿,终于挣脱了福宝的手,走到李默旁边蹲下,看着那块木板。

“爹爹,我的呢?”他小声问。

李默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朝院子角落努了努。

平安转过头,看到墙角靠着一根已经削好的木头,比他还要高出一截,一头削成了马头的形状,虽然还没雕完,但已经能看出模样了。

平安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但他忍住了没笑出声。

“谢谢爹爹。”他说。

李默嗯了一声。

福宝跑过去看了看那根木头,又跑回来,嘟着嘴说道:“哥哥的木马比福宝的大。”

“因为哥哥比你大。”平安说。

“可是福宝力气大,而且哥哥也就比我大了一刻钟不到,娘说的...”

“力气大跟木马大小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力气大就要骑大木马!”

平安张了张嘴,觉得妹妹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李默停下手中的刨子,看了福宝一眼。

“你的先做,他的后做。”他说。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有道理,就不嘟嘴了,又跑去追鸡了。

平安蹲在李默旁边,看着他削木板,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爹爹,那天晚上来山洞的那个人,是谁呀?”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他没抬头。

“就是那天晚上,福宝睡着以后,有人来找爹爹,娘说是李靖。”

李默继续削木板,没说话。

平安等了一会儿,见爹爹不回答,又问:“爹爹,李靖是不是很厉害?我听付爷爷说,他是大唐最能打仗的人之一。”

“嗯...”李默说。

“那他为什么要来找爹爹?”

李默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木板,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平安知道爹爹在敷衍他,但他没有追问。

他很聪明,知道有些事情爹爹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走回屋里,拿起书继续看。

那是一本《千字文》,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等柳含烟忙完了再问她。

福宝追了一会儿鸡,累了,跑回来蹲在兔笼前,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话。

“灰团,你们今天吃什么了?吃草了吗?草好吃吗?福宝早上给你们拔的草,可新鲜了,娘说早上拔的草最嫩,兔子最喜欢吃了……”

灰团一号在吃草,不理她。

灰团二号也在吃草,也不理她。

福宝不生气,继续说道:“你们要多吃点,长得胖胖的,毛长得亮亮的,这样福宝抱着才舒服。”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妹妹一眼。

“你每天跟它们说这么多话,你不累吗?它们听得懂吗?”

“不累,听得懂,灰团最聪明了,比哥哥还聪明!”福宝头都不抬的道。

平安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

平安决定今天不再跟妹妹说话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院子里的土都发白了。

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柳含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衣服,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水洗衣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脸还是有点瘦,眼眶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这十几天,她睡得比之前踏实多了,但还是会做噩梦,半夜惊醒,伸手摸一摸旁边,摸到李默结实的胳膊,才能再闭上眼睛。

李默削完了木板,开始组装。

他把削好的木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用木钉固定,再用木槌敲紧。

木槌敲在木钉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有节奏地在院子里响着。

福宝蹲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摸一摸,被李默轻轻拨开。

“还没好....”李默说。

“福宝就摸一下。”

“一下也不行。”

“小气...”福宝嘟着嘴,把手缩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在成形的木马。

木马做好了一半,四条腿立起来了,马身也差不多成型了,就差马头和马鞍。

李默拿了一把凿子,开始雕马头。

他的手指很粗,但很灵活,凿子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刻,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马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福宝看得入了迷,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的。

“爹爹,你以前给福宝做的那个木马,也是这样做出来的吗?”

“嗯...”

“那个木马被坏人踩碎了,福宝哭了很久。”福宝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嘴又嘟起来了。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雕。

“这个更好。”他说。

福宝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

“嗯。”

福宝高兴了,站起来,在李默脸上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声音脆得很。

“爹爹最好了!”

李默的脸上被亲了一个口水印子,他没擦,继续雕马头。

柳含烟在那边洗衣服,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平安也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