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归途

草原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得跟一盏灯笼似的,把整片草原照得银白银白的。

篝火在夜色中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那一千二百张脸上,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酒囊大口大口地灌,有人跪在草地上对着南方磕头。

颉利和突利的两颗人头,被李默插在两根削尖的木棍上,立在篝火旁边。

风吹过人头的发丝,那些乱糟糟的头发在月光下飘啊飘的,看着有点瘆人,但残兵们围着它,比看戏还高兴。

“老赵,你说将军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

赵老根正蹲在篝火旁烤羊腿,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道:“神仙下凡,将军就是将军,什么神仙不神仙的。”

“可一个人杀穿十万大军,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那你问问那两颗脑袋,看看它们答不答应。”赵老根用下巴指了指那两颗人头。

问话的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赵老根把烤好的羊腿翻了个面,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道:“将军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着咱们杀突厥人,报了仇,雪了恨,这就够了。”

年轻士兵点点头,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坐在土包上的黑影。

那个人从打完仗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一口酒没喝,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南方。

“将军在想什么呢?”年轻士兵嘀咕道。

赵老根看了那边一眼,叹了口气道:“想家。”

“家...”

“谁还没个家呢!将军也是人,也有媳妇孩子。”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他还以为将军这样的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草原上的夜风很大,吹得篝火东倒西歪,火星子满天飞。

李默坐在土包上,大刀插在身边的土里,刀身上的血已经被风吹干了,变成一层暗红色的锈迹,跟刀身糊在了一起。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红的黑的褐的,一层盖一层,硬得能立起来。

身上那些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厚厚的痂,痒痒的,他也没去挠。

他在看南方。

南方的天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黄山,山下有一个村子,村西头有一个小院。

院子里有一个女人,两个娃。

福宝这会儿应该睡了,她睡觉不老实,总是踢被子,平安会帮她盖好。

平安那孩子心细,像他娘,什么事都想得周全。

烟儿……

烟儿这会儿应该在洞口等他吧?

他走的时候,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

她总是这样,在他面前从不哭,哭也背着人哭。

他答应了要回去的。

“将军...”

赵老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汤递给他。

“将军,喝口汤吧,草原上夜里冷,暖暖身子。”

李默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羊肉汤,放了盐巴和几根野菜,咸咸的,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将军,末将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赵老根搓了搓手说道。

李默看着他。

“将军,咱们追了十天了,从渭水追到灵州,从灵州追到草原上,突厥人跑的跑散的散,颉利和突利也都死在将军刀下,这一仗,咱们算是打赢了。”

赵老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是不是该…回去了?”

李默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汤。

“末将不是说不能追,将军要追,兄弟们肯定跟着,但兄弟们身上都有伤,有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再不治,怕是…”

赵老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一千二百个人,没有一个身上不带伤的。

轻的擦破皮肉,重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这几天在追,不觉得疼,现在停下来,伤口开始发作,好几个已经发起了高烧,躺在篝火旁哼哼唧唧的。

李默沉默了片刻,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

“收拢队伍,清点人数,统计伤亡,天亮之前报给我。”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眼睛一亮道:“将军,咱们……”

“回去...”李默说。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笑,又想哭,最后啥也没说出来,转身就跑。

“都起来!都起来!将军说了,收拢队伍!清点人数!天亮之前报上来!”

他的大嗓门在草原上回荡,惊起了一群夜栖的鸟。

篝火旁的人纷纷站起来,开始清点人数,检查伤势,整理武器。

有人听到“回去”两个字,眼眶一下就红了。

十天的追杀,一千多里的路程,从关中到塞北,从秋天追到快要入冬。

他们以为将军会一直追下去,追到突厥人的王庭,追到天涯海角。

没想到,将军还记得回去。

天亮的时候,赵老根把清点结果报给了李默。

一千二百三十六人,轻伤八百多人,重伤二百一十人,还有十几个已经…走不动了。

马匹还剩下六百多匹,粮食够吃三天,水够喝两天。

李默听完,没说别的。

“重伤的用马车拉,走不动的抬着,粮食省着吃,水省着喝。”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南方。

“回家...”

两个字,不高不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回家...”

一千二百多个人,齐声高喊,声音在草原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队伍开始南归。

来的时候是一盘散沙,跑得快的在前面,跑得慢的在后面,稀稀拉拉拖了几十里。

回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赵老根把队伍整编了一下,一千二百多人分成前后左右中五队,李默带着两百人在前面开路,赵老根带三百人在后面压阵,伤员在中间。

虽然还是杂牌军,但至少有了个队伍的样子。

走了两天,到了原州地界。

远远地,看到一座城。

城墙上飘着大唐的旗帜,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将军,是大唐的城!”赵老根兴奋地喊。

队伍里响起一阵欢呼,有人开始跑,跑着跑着就哭了。

这些天,他们不是在逃命就是在追杀,见到的都是烧毁的城池和倒塌的房屋,遍地的尸体。

现在终于看到了一座还站着的大唐城池。

城头上的守军也看到了他们。

一开始很紧张,以为是大股突厥人南下,号角声呜呜地响,弓箭手上了城墙,城门也关上了。

但等他们看清了那面旗帜,准确地说,不是什么旗帜,就是一根长矛上绑着一块红布,他们愣住了。

“不是突厥人!是自己人!”

“是自己人,哪支队伍的?”

“不知道,穿的乱七八糟的,什么人的都有。”

“领头那个…那人浑身是血,怎么还在马上?”

城头上一阵骚动,守将是个校尉,姓周,三十出头,矮壮敦实,脸黑得像锅底。

他趴在城垛上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将军,万一是突厥人假扮的……”

“你见过浑身插满箭还骑在马上的突厥人,开城门。”周校尉瞪了他一眼道。

城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