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嘉靖对线海刚峰!
陈洪把一百四十七份驳文连夜送进了西苑。
精舍里还是那个味道——沉檀混着药气,黏糊糊地挂在鼻腔里。嘉靖换了件干净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了一排折子,码得整整齐齐。
陈洪跪在下面,腰弯得不能再低。
嘉靖拿起第一份,翻开,看了三行,合上。
第二份。两行。合上。
第三份。
嘉靖连翻都没翻,直接扔到一边。
“这是驳文?”
陈洪没敢吱声。
嘉靖随手又抄起一份,是兵部右侍郎那篇三千字的——嘉靖扫了两眼,指甲盖在纸页上划了一道痕。
“海瑞说朕二十年不上朝,他说海瑞举人出身不配评论国政。海瑞说朕竭民脂膏,他说海瑞精神不正常建议看太医。”
嘉靖把折子往前一推,纸页哗啦啦散了一桌。
“一百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敢正面回答——朕到底做得对不对。”
陈洪的后背湿透了。
精舍里安静了一阵。嘉靖咳了两声,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捂了一下嘴,帕子收回去的时候,白绢上隐约有一点暗色。
他没看。
“海瑞的折子,六千字,条条款款,哪年哪月什么事,清清楚楚。朕让满朝文武驳他——驳回来的东西,车轱辘话翻来覆去,核心就八个字:陛下圣明,海瑞该死。”
嘉靖抬起手,食指点了点桌面。
“朕养了一朝的臣子,写出来的东西,连一个买了棺材来骂朕的六品主事都不如。”
这话没法接。陈洪的额头贴在地砖上,冰凉。脑子里飞快地转——皇帝不满意,但不满意的不是海瑞,是百官。
这个方向不对。
得找个人垫一垫。
陈洪抬起头,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子,双手捧过头顶。
“主子万岁爷,奴婢还有一事禀报。”
嘉靖没说话,算是准了。
“百官驳文一百四十七份,独有一人——没驳。”
嘉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国子监司业李清源。诏书发下去,让他驳海瑞,他交了一份查贪污腐败的清单。十七宗案子,三万多两赃银,通篇不提海瑞一个字。”
陈洪的嗓门压得低,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奴婢当场问他,他说他是以实绩正朝纲,遵旨而行。奴婢再追问,他就——”
陈洪顿了一下,斟酌了用词。
“他当着一百四十多个同僚的面,说奴婢没资格定谁是小人。”
精舍里又静了。
嘉靖没有马上开口。他低头翻了翻那份反腐清单——三页纸,字迹工整,案由、涉案人、赃银数额、证据来源,一项一项列得明白。
“你的意思是,他跟海瑞是一伙的。”
陈洪磕了个头。
“奴婢不敢妄断,只是——诏书说得明明白白,驳海瑞。一百四十七个人都驳了,就他一个不驳。分明是心里认同海瑞说的,又不敢明着站出来,拿公务当挡箭牌。”
陈洪的声线压得更低了,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切。
“主子万岁爷,这个口子不能开。今天李清源拿反腐清单搪塞,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百官都学了这一手,往后谁的旨意都可以绕着走——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话说到这儿,陈洪把头埋下去,不再出声。
火候够了。再多一个字就过了。
嘉靖的手搁在那份清单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陈洪。
就是那么一眼。
没有怒色,没有冷意,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着。
陈洪浑身一激灵。
那种感觉——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脑勺,冰碴子顺着脊椎骨往上走。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被骂过,被踢过,被罚跪过,都扛得住。
唯独扛不住这个。
皇帝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你。
你说的每一个字、藏的每一个心思、递的每一个弯子,全在这一眼里被翻了个底朝天。
陈洪的牙齿开始打架,膝盖在地砖上磕出细碎的声响。他想开口——说什么都行,哪怕认个错也行——但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吐不出半个音节。
嘉靖看了他大约五六息的工夫。
然后收回了视线。
一个字没说。
陈洪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中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这是警告。
不需要语言的那种。
嘉靖再次低头,重新翻开李清源那份清单。第一案,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侵吞赈灾银一万二千两。第二案,南京太仆寺少卿虚报马价。第三案……
他一页一页地看完了。
然后把清单放在驳文那一摞的最上面。
“备车。”
陈洪的脑袋猛地抬起来。
嘉靖已经从蒲团上站了起来。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碎瓷片划在砖上的细响。
“主子万岁爷——去哪儿?”
“诏狱。”
陈洪懵了半拍。
“主子……诏狱?那地方腌臜,您龙体——”
嘉靖打断他。
“一百四十七个人写的东西,全是废纸。朕想听一句实话,满朝文武写不出来——那朕就自己去问。”
陈洪爬起来,腿还在抖。
“要不要传锦衣卫开道?通知……”
“不通知任何人。”
嘉靖走到衣架前,扯下那件黑色的大氅,抖开,披在肩上。大氅的帽兜翻上来,把半张脸遮在阴影里。
精舍的门被推开。
夜风灌进来,烛焰齐齐晃了一下。嘉靖踩过门槛,脚步不快不慢,黑色大氅的下摆拖在石阶上,沙沙作响。
陈洪跟在后面,几乎是小跑。
两个值夜的太监看见这一幕,腿一软就要跪。陈洪回头狠狠一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太监跪到一半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了,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目送那个黑色的身影沿着长廊往西苑门口走去。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侧门外。
没有仪仗,没有灯笼,连马都只套了一匹。
嘉靖掀帘子上了车。
陈洪紧跟着钻进去,还没坐稳,嘉靖的声音从帽兜里闷闷地传出来。
“走。”
马鞭甩响。
青布马车碾过西苑门外的石板路,车轮声在空旷的夜色里远远地散开。
诏狱在皇城东北角,离西苑不算远。
但嘉靖已经二十年没有走出过这座西苑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穿过一条又一条空巷,陈洪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街上没人,只有巡夜的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
嘉靖坐在车厢里,一动不动。
黑色大氅裹住了整个人,只露出两只手。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海瑞的折子。
他带出来了。
马车在诏狱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守门的锦衣卫校尉刚打了个盹。听见马蹄声弹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喝了一嗓子。
“什么人?”
陈洪先下车,亮了块牌子。
校尉凑过去借着火把光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司礼监的腰牌——掌印太监专用。
他下意识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
帘子掀开。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车厢里弯腰出来,黑色大氅的帽兜压得很低。
校尉的腿开始发软。
半夜三更,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陪着,坐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来诏狱——这车里坐的是谁,不用脑子想都清楚。
“扑通”一声,校尉跪了下去。
陈洪弯腰凑到校尉耳边,只说了四个字。
“不许声张。”
诏狱的铁门被推开。
嘉靖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大氅的下摆拖过潮湿的台阶,沾了一层水渍。地牢里的气味涌上来——霉、铁锈、腐烂的稻草、隐约的血腥。
陈洪在前面提着灯笼引路,光晃得厉害,墙壁上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走过两道铁栅门,拐了个弯。
最深处的牢房。
灯笼的光照过去——
海瑞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