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嘉靖:惊驾?大礼议都过来了!

赵宁没接话。

他把茶碗里最后一根茶叶梗拨到碗沿上,轻轻弹了一下,梗子掉进碗底,沉了。

徐阶的意思很清楚——你出面帮帮忙,把这帮人稳住。

但赵宁没有动。

李清源已经转过身来了。他的乌纱帽歪着,帽翅断了一根,耷拉在耳朵边上,整个人带着一股从风雪里滚出来的狠劲。

“赵云甫!”

赵宁抬头,看着他。

“九边军饷,是不是你批的?”

这一句话砸下来,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宁没说话。

李清源往前逼了一步。“三百六十万两!九边军饷三百六十万两!我查过了,这笔银子年初不在预算里,是你后来加的!”

身后的官员们嗡嗡议论起来。

“加了军饷,就得从别处扣?”

“扣的就是我们的俸禄?”

赵宁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着桌面,响了一声。

“李司业。”

李清源梗着脖子。“什么?”

“九边欠饷三年,去年冬天大同兵变,死了六百人。这三百六十万两不拨,今年冬天兵变的就不是大同一个镇,是九个。”

“到时候蒙古人从杀虎口进来,你李清源拿什么挡?拿你国子监的四书五经?”

李清源的脸涨红了。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宁已经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声。

“俸禄的事,我不推。今年太仓亏空,各衙门减俸,确实是事实。但这笔账怎么算的、银子怎么分的,你们该去问户部。”

他没看赵贞吉。

不用看。

赵贞吉这会儿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子缝里。

李清源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一甩袖子。

“好!赵云甫,你说得对。军饷要拨、万寿宫要修,这些我们管不着。但俸禄——我们六个月没领俸禄了!家里老小等着过年,你让我们拿什么过?”

他环顾了一圈值房,最后盯住徐阶。

“元辅!今日我们不走了。要么发俸禄,要么——我们一起去万寿宫面圣!”

这句话一出,值房里的温度骤降。

袁炜手里的《太上感应篇》啪地一声合上了。

张居正的手指停在窗框上,没再动。

徐阶的眼皮跳了一下。

——面圣。

这两个字是要命的。万寿宫刚竣工,嘉靖今天恰好去验看,这事内阁知道,锦衣卫那边报过。几十个官员闹到天子驾前,那就不是欠俸的事了,那是惊驾。

惊驾,是要杀头的。

赵宁看着李清源。

这个人是真急了。急到什么都不顾了。

——也是,六个月不发俸禄,七品官一年俸银不到四十五两,扣掉折色,拿到手的连二十两都不到。六个月,就是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在京城能干什么?柴米油盐撑不了两个月。这帮人是真的饿了。

但面圣这条路,走上去就没有退路。

“李清源。”赵宁开口了。

李清源回头。

“你要去面圣,我不拦你。但我把话说清楚——万寿宫是皇上的殿宇,今日皇上亲临验看。你带着几十号人冲过去,锦衣卫的刀不长眼。”

李清源的眼眶泛红。“赵云甫,你是在吓我?”

“我在救你。”

李清源愣了一下。

赵宁没有再说。

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李清源转过身,大步迈出值房。

“走!”

身后的官员们跟着涌出去,脚步声踩在雪地上,急促而杂乱。

赵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拦不住。

徐阶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摩挲着扶手上的漆面,一圈一圈地磨。

赵贞吉还靠着书架,腿还在发软。《大明会典》散了一地,没人去捡。

赵宁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嘉靖会怎么处置?

四十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在午门外被一百多个文官围住,哭的哭、跪的跪、拽着他龙袍不放手的。

那一次,嘉靖打了一百三十四个人的廷杖。十六个人被活活打死。

赵宁搁下茶碗。

走,还是不走?

万寿宫那边,一旦出了事——

他起身,拢了拢衣襟,大步往外走。

张居正没有迟疑,立马跟上。

徐阶看着赵宁的背影,又看了看赵贞吉,叹了口气道:“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不能把事情闹大了。”

······

万寿宫。

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雪,金顶在灰白的天光下闷闷地亮着。新刷的朱漆大门还没挂匾额,门钉上的铜色崭新,一颗颗排列得整整齐齐。

嘉靖站在正殿当中,仰头打量着藻井。

龙纹、祥云、八卦,一层套一层,漆工描了三个月,每一笔都纤毫毕现。殿内铺着金砖,还没打磨,走上去脚底有些涩。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松木的气味,新鲜的、生涩的。

黄锦跟在身后半步远,怀里抱着一件貂皮大氅,时不时看一眼嘉靖的背影。

“主子万岁爷,风大,要不要先回——”

“回什么回。”

嘉靖没回头,手指摸了一下殿柱上的漆面,指腹在柱子上搓了搓。

“漆干了没有?”

黄锦赶紧凑上来验看。“干了,干了。工部说腊月初十上的最后一道漆,晾了半个月,透了。”

嘉靖收回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指尖。

他慢慢往前走,靴子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旷的大殿把脚步声扩散开来,嗡嗡地回荡。

“挑个日子,正月十五吧。搬。”

黄锦躬身应了一声。

嘉靖走到殿门口,站住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宫道上的积雪被内侍们扫了一半,扫帚的痕迹还留在地面上。远处的宫墙灰扑扑的,天地间都是一片混沌的白。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风声,是人声。

很远,但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得清楚——嘈杂的、混乱的、带着怒气的人声,从午门的方向涌过来。

黄锦的脸色变了。

他三步并两步跑到殿门口,扒着门框往外张望。宫道尽头,隐隐约约,一群乌纱帽的影子在雪幕中晃动,越来越近。

“主子!”

黄锦扑通跪下了。

“有人来了——好像是、好像是外臣!奴婢这就让人把门关上,主子先回精舍——”

“慌什么。”

嘉靖没动。

他站在殿门口,负着手,看着那些影子一点一点逼近。

黄锦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汗来。大冬天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主子万岁爷,这、这要是惊了驾——”

“惊驾?”

嘉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黄锦。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黄锦一愣。“回、回主子,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嘉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宫道尽头。那群人已经过了金水桥,脚步声和叫喊声越来越清晰了。

“嘉靖三年,你在不在朕身边?”

黄锦的身子抖了一下。

嘉靖三年。

大礼议。

黄锦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忘。那一年他二十一岁,刚进司礼监,是嘉靖身边最年轻的内侍。

那一天,午门外跪了两百二十个文官。

哭声震天。有人拽住少年天子的袍角,有人往金砖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他们要嘉靖认孝宗为父,要嘉靖放弃自己的亲爹。十五岁的皇帝被围在人堆里,进退不得。

然后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下了一道旨。

廷杖。五品以下全部廷杖。

一百三十四个人被按在午门外的地上,褪去官服,行杖。锦衣卫的杖子是枣木的,一杖下去,皮肉绽开。有人咬着牙不吭声,有人哭嚎,有人当场昏过去。

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十六个人没能从午门外站起来。

黄锦跪在嘉靖身后,听了一下午的惨叫声。那天晚上他回到值房,两条腿抖了一夜。

“主子……”

黄锦的嗓子发紧。

嘉靖没再看他。

风裹着雪片子扑进殿门,嘉靖的道袍下摆被吹得翻起来。他站在门槛内侧,负手而立,脊背挺直。

年近六十的皇帝,瘦削、苍白,被道袍裹着,站在空荡荡的新殿里。

但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慌乱。

宫道上的人影越来越近了。打头的是李清源,乌纱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里,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官员,七零八落地拉成一条线。

嘉靖盯着他们,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