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奉旨抄家,严嵩放逐为民!【加更】

奏疏送进西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黄锦捧着题本,从精舍的侧门进去。嘉靖在蒲团上打坐,面前三清铜像积了一层薄灰。值殿太监不敢擦——皇上说过,灰是天地之气凝结而成,擦了就散。

黄锦把题本搁在御案上,退到一旁。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嘉靖睁开眼。没看黄锦,先看铜像。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拿起题本。

翻开。

第一条——私通倭寇。

第二条——聚众谋反。

第三条——僭越大逆。

嘉靖看了两遍。

黄锦低着头,余光瞥见嘉靖的手指在题本边沿停了一瞬。很短。

然后嘉靖拿起朱笔。

笔尖蘸了朱砂,落在题本的天头上。

六个字——

“严世蕃,斩立决。”

停了一息。又添了四个字。

“严府,抄家。”

朱砂浓重,字迹鲜红。黄锦瞥了一眼——两行字写得极快,笔划潦草,和平日里嘉靖那工整的御批全然不同。

快,就意味着不想多看一眼。

不想多看,就意味着这个人,该死很久了。

“送内阁。”嘉靖把题本合上,推到案角。

黄锦弯腰捧起来,退了三步。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嘉靖的声音。

“黄锦。”

“奴婢在。”

“转告徐阶一句话——”嘉靖顿了顿。

“徐阁老是个难得的厚道人。”

黄锦没敢接话。躬着身子出了精舍。

他在嘉靖身边伺候了三十年。这句“是个厚道人”,他听得懂。

皇上看出来了。三条罪名,没一条是真的。

但皇上不在乎。

假的才好用。假罪名跟杨继盛无关,跟沈炼无关,跟当年那道朱批无关。

···

三天后。诏狱。

锦衣卫指挥使朱七亲自带了二十个校尉,提走严世蕃。

严世蕃从牢里出来,脚镣拖在石板地上,铁链哗啦作响。他歪着头,眯着眼看了一眼天。

三月的天,很蓝。

“什么罪名?”

朱七走在前头,没回头。

“私通倭寇,聚众谋反,僭越大逆。”

严世蕃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声在甬道里来回撞。校尉们齐刷刷地侧头看他。

“好——好一个徐华亭。”严世蕃笑得弯了腰,铁链跟着抖。

他笑着被押上了囚车。

囚车出了北镇抚司大门,穿过长安街。街两边挤满了人,有人扔烂菜叶,有人骂。更多的人只是看着。

严世蕃坐在囚车里,一路笑。

笑到西市口,刽子手的刀架上脖子,他还在笑。

“替我问徐华亭一句话。”

朱七站在法场边沿,没说让他问,也没说不让他问。

严世蕃歪着头,铁枷卡着脖子,视线从人群上方扫过去——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闪着金光。

“他徐阶以后睡觉——还敢不敢闭眼?”

刀落。

——

诏书下达的同一天,另一道旨意已经快马送往江西分宜。

锦衣卫南下抄家。

锦衣卫到分宜的时候,是四月初九。

离封府那天,整整二十三天。

百户马奉带着人到严府门口。周安已经等在那儿了,穿着七品的青袍,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整个人缩着,嘴唇干裂。

“周县令。开门吧。”

周安没动。

“马百户——门封了二十三天了。”

“知道。”

“里面……”

他的话断了。侧过头,不看那两扇大门。

马奉没耐心跟他磨。伸手撕了封条,示意校尉上前。两个校尉推开了门闩。

大门开了。

一股气味冲出来。

马奉下意识退了半步。后面的校尉齐刷刷捂住了口鼻。

那股味道不是腐臭。是比腐臭更闷、更沉的东西——人在密闭的空间里活活饿死之后,身体慢慢腐败,混着没人清理的污秽,再混着四月初江西潮闷的空气,搅在一起,熬了二十三天。

马奉在北镇抚司的诏狱干了十年,以为什么都闻过。

门开到一半,一具尸体挡住了去路。

年轻女人,趴在门槛上,十个指头扣进了门缝里。指甲全翻了,缝里嵌着碎甲和干涸的血。她死的时候还在挠门。

周安看了一眼,蹲到墙根底下,吐了。

马奉跨过尸体,走进严府。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在廊下,有的在天井里,有的蜷在墙角。死状各异,死因相同——饿死的。

一百三十七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

活着的那些也好不到哪儿去。瘫在地上,瘦得脱了形,有人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一个小孩——看身量不过五六岁——躺在花坛边上,两只眼睛睁着,不动。马奉弯腰看了一眼,还有气儿,也就剩一口了。

他站直身子,四下看了看。

严世蕃当年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修的宅子。雕梁画栋,假山鱼池,曲廊连着曲廊,一进套着一进。

现在就是一座坟。

“抄。”

校尉们散开,一间一间屋子搜过去。金银细软、字画古玩、绸缎布匹——严府的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

二十三天。这些人守着满屋子的金银绸缎,活活饿死。

金子不能吃。

马奉在后院找到了严嵩。

八十三岁的前任首辅。权倾天下二十年的严阁老。

蜷在后院柴房的角落里。

柴房。不是正堂,不是书房。是柴房。

他是被家仆赶过来的。封府之后断了粮,仅存的一点米面被争抢一空。严嵩年迈,抢不动,也打不过。家仆们不管他了——饿极了的人,命比规矩大。

马奉推开柴房的门。

严嵩靠在墙根,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袄。四月了,还穿着冬天的棉袄。因为他冷。老人到了这个份上,骨头里的寒是散不掉的。

他活着。

二十三天没怎么吃东西,居然还活着。角落里有个水缸,缸里积了点雨水。就靠那点水撑到了现在。

马奉站在门口打量了他一阵。

满头白发结成了毡,脸上的皮耷拉下来,颧骨支棱着。两只眼浑浊,看不清人。

这就是严嵩。

当年百官朝贺、文武跪拜、六部九卿见了他要侧身让路的严嵩。

“严嵩。”

严嵩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往门口看。看了半天。

“谁……”

“锦衣卫。奉旨抄家。”

严嵩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

“严世蕃已于三月二十六日在西市伏法。罪名三条——私通倭寇、聚众谋反、僭越大逆。”马奉把圣旨上的话复述了一遍。“严府上下家产充公。你——放逐为民。”

放逐为民。不杀。

八十三了,杀不杀都一样。

严嵩被两个校尉架出柴房。他太轻了,一人架一边,几乎是提着走的。脚拖在地上,鞋掉了一只。

经过正堂的时候,严嵩忽然偏过头。

正堂的匾额上三个字——“清忠堂”。

嘉靖亲笔题的。二十年前,嘉靖御笔写了这四个字,派人送到严府。那天严嵩率全家跪接,磕了九个头。

匾还挂着。字还是那三个字。

严嵩盯着那块匾。浑浊的两只老眼,终于动了一下。

张了张嘴。没人听清说了什么。

大门口,校尉把他搁下来。搁在门框旁边。

严嵩站不稳,靠着门框。分宜县的街上几个路人远远地看着,没人上前。

八十三岁。没有家了。没有儿子了。

风从巷口灌过来,掀起破棉袄的下摆。